《公主能有什么坏心思》穷酸小陈

17、第 17 章

　　也不知道是谁带动了谁，两人交握的双手都在轻轻地颤抖。
　　阳光透过葡萄架落下，微风吹来，斑驳的光影便像粼粼的湖水一般在朝言细白的脸上晃动。
　　他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与她对视。廣邑在朝言琉璃一般的眼底看见了他自己。小小的影子，不是冷血的东首大人，也不是失怙失恃彷徨无助的邝廣邑。
　　朝言便是朝言。散漫起来像是一个孩子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偶尔认真起来却会出乎意料地沉静。她脆弱娇柔，但逢难又极其坚韧。
　　像此时，她没有过分地激动，也没有掩耳盗铃般回避，她克制地望着他，等着他。
　　对着这样的朝言，这世上仿佛没有什么心碎不可言明。
　　廣邑便下定了决心。

　　人的命数，有时诡谲而不可琢磨。
　　邝士正被刺，本是一件极为偶然的事，但是城府尹的赵大人一眼便认出了行凶之人便是当朝首辅大人的三公子。脑筋活络的赵大人，心生一计。
　　于是便有了之后的邝士正冤死，拥桑被杀，弹劾李启青。这一计，步步为营，最后以张高巩登上首辅之位告终。
　　但天道轮回白云苍狗。
　　张高巩位列首辅的第四年，国子监阁老张咎去世。临死前，他作了一篇文，道尽生平之余，更详述了当年他不善结党营私如何被排挤，一退再退躲进了国子监，他字字泣血，一篇文作悲壮至极，引得皇城里的文士争相传阅。
　　张咎虽未指名道姓，但是谁人不知他所指便是张高巩。
　　于是立刻有人递了本子到文渊阁。张高巩岂能坐视不管，他压下奏本，将那人的贬了官，赶出了皇城。这是他一贯的作为，强势而一言独大。可他没想到的是，四年来被压制得说不出话的言官们被张咎的文作将他们的情绪和气节煽动了起来，他们联合上奏，一如当年参奏李启青一般，参奏张高巩的奏本直接被送到会极门，其中细数张高巩数条罪名，也包括当年邝士正一案。
　　陛下震怒，便秘密着了白澍彻查张高巩。
　　廣邑那个时候便刻意回避了此事。
　　张高巩一手促成了他家的惨案，如今他落到了白澍的手里，他自然该高兴。可他跪在父母排位前，内心却又被苦涩填满。
　　张高巩已经被投进大狱，张家和慎择又怎会不被累及。
　　他刚进金翎卫的时候，从一个文生开始行武，外出办案时，每每受伤不得不回家休养。慎择总是会在得了消息后，敲开邝府的大门，不论廣邑怎样拒绝，他都会住下，一直陪廣邑到他伤愈。
　　廣邑生日，慎择怕他寂寞，无论那天他当差到多晚，慎择总会在金翎卫衙附近等他，带他一起去食肆或者酒家吃一碗寿面……
　　金翎卫要去张家抄家的那日，廣邑从戚风的脸色看出了端倪。他思来想后，在街上寻了一个乞儿给慎择送去口信，让他接到信后便离开张府躲起来。他会想办法送他出皇城。
　　所以当他万万没想到，等他和白澍绕过影壁会看见慎择也跪在张府庭院。
　　白澍说，“那便是张高巩的嫡孙啊。”
　　廣邑望着慎择，在一众低泣的、颤抖的、惊惧的人中，慎择平静至极，他也望着他。
　　白澍笑着，似乎赞叹了一下。然后他便对廣邑说，“就从张慎择开始罢。”
　　廣邑握着剑柄，在白澍的目光中向慎择走去。他走得极慢，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该怎样在如今的境况下救下慎择。
　　最好的，不过就是他回身，将剑指向白澍，若能挟持了白澍，他便能带着慎择离开了罢。
　　可慎择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他向廣邑伸出手，对他说，“廣邑，你来送我罢，你下手要利落些……”
　　讲到这里，廣邑再难自抑地哽咽着。
　　他双目泛红，喉结耸动，喃喃道，“我想不通，慎择他为何……”
　　原来是这样啊。
　　朝言望着廣邑，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落泪。
　　朝言的声音里也染着哭腔，但她努力地忍着，对廣邑说，“慎择他，是以他的方式在分担。”
　　一直视为榜样的至亲之人，却仿佛他从未认识过，魔怪一般残忍和卑鄙，践踏和玩弄别人的命运，更导致他挚友失怙失恃。
　　张家一门，主仆老少加在一起百十来口，皆要因此赔上性命。
　　于哪一条，慎择便都不会独活罢。
　　朝言想起，一开始得知她被婚配给了武涠安，她不吃不喝抗旨。丰帝得知后，大怒，断了她的膳食。后召已经下嫁给魏巍的奕言进宫规劝她。
　　姊妹谈话间，朝言问，“陛下为何不同意将我许给慎择？我同慎择说起来青梅竹马。张大人又是当朝首辅，也算得上门当户对罢。”
　　奕言笑，她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张慎择么？他太过温厚了。”
　　温厚到痴傻……
　　慎择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都半真半假地活着，慎择却不行。这世上什么能比命重要么？张高巩、赵大人何其多。只要不循着老路，变成他们那样的怪物，苟且偷生又怎样呢？
　　朝言终于忍不住跌坐在地上。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滚滚地落下来。悲怮和疲惫洪水猛兽一般袭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