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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廣邑曾经从慎择那里得了一本话本子,叫做杀手列传。本子里一共讲了十位自上代迄今为止最为顶尖的杀手的事迹。他藏在枕套中,每夜待阿娘走后便爬起来偷偷地看。快看完的时候,因为连日来蜡烛烧得太快,败露了行迹。
      他还记得邝士正搜出了本子,虎着脸盯着他的样子。
      廣邑以为自己要挨鞭子。
      谁知道邝士正翻了翻话本子,问他,“你可知道,为何这些杀手的事迹到而立之年便戛然而止?”
      廣邑摇头,他看的是杀手们的跌宕起伏,哪里注意到这些。
      邝廣邑叹了口气,“杀人的人因为力量和速度无往不利,可毕竟是造杀孽,等到没了力气和速度,就成了被杀的人。”
      历朝历代,鲜有能够善终的杀手。即使有,那也只能说是极其的幸运。金翎卫虽然不是杀手,但做的事情,比杀手更甚。
      朝堂之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升到一定位置,便要娶妻生子,以示安定,更好地为朝廷效力。金翎卫也不例外。
      白澍还是金翎卫东首的时候,曾有一个儿子,有一年被绑了。绑匪索要黄金千两。消息不知怎地走漏了,朝堂之上一半人拍手称快,一般人巴望着他能来借款。因以周朝的俸制,白澍黄金百两也不应该有。谁知白澍仿佛根本没把儿子的性命放在心上,他带着金翎卫一路追查,哪怕绑匪寄送来了他儿子的耳朵。最后还真的让他摸到了贼窝。两方对峙之间,匪徒推出他的儿子,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一句,白澍当着匪徒的面儿亲自射杀了自己的儿子。
      白澍一时间名声大噪。世间人便都知道,他不受任何威胁。想要取他的性命便只能直面于他。
      但是白澍平日里并不常露面,且他身边总有大堆的金翎卫围绕,最少也有戚风的贴身保护。所以刺杀白澍的话,廣邑确实是便利的人选。但白澍家人亦可轻而易举地接近白澍,岂不比他更便利?
      盖因为这是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杀了白澍,便是与整个金翎卫以及朝堂为敌。以后的日子便要躲躲藏藏不得见天日。
      这些便是那设计谋局之人希望的。
      廣邑静默地坐在床沿儿。朝言睡过的云锻枕头上,粘着几根长长的头发。廣邑一根根捡起来,捻成一股,塞到怀中,这件事,如果朝言在的话他死都不会做。
      邝廣邑应该是沉静的,不为所动的。
      所以当昨晚朝言临睡前对他说,“廣邑,我若是走了你会难过吗?我反正会念着你的,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想办法让你能找到我。”
      他那个时候面无表情地听着,未给予她任何的回应。
      现在她因为他无辜受累,生死未卜。
      廣邑想到这里,心突然剧烈地抽痛起来。
      如果能救回朝言,他死或者成为过街老鼠,根本不足惜。

      有人推开门,豁然大亮的天光,晃得朝言眼睛一阵刺痛。模糊间,一个人走了过来,他身形魁梧塔一般挡在朝言面前。
      “不要喊叫,这里都是我们的人!”
      朝言定睛看了看,是昨晚的大汉,他说话瓮声瓮气,看起来凶神恶煞颇为唬人。她点点头。
      那大汉见她点头,便俯身,扯下她口中的布团。将一碗水递到她嘴边。
      朝言顺从地张开嘴,由着他喂,将碗里的水喝了个干净。
      大驴子并未预料到朝言会如此平静乖觉,她披散着头发,坐在那里,脸颊白皙饱满,眼睑和鼻头还泛着一点粉红,一些细弱刚刚长出来的碎发在阳光下绒绒的。让他想起了晨间朝露下的白桃儿。
      他一时间,有些被迷住。
      朝言趁机活动了活动酸痛的颞下,问,“你们是谁?和邝廣邑有什么仇怨?”
      大驴子楞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不哭也不闹,竟然会向他提问。
      是他太心慈面善了吗?那么他便一定要让她知道他的凶恶!
      于是他皱起眉,抿起嘴。
      朝言却看着他,又说,“我要见你们领头的。我有话要同他讲。”
      大驴子第一次见这样镇定的小娘子。
      “我就是领头的!”
      他忽然想要逗逗她。
      朝言打量了一下他,又重复道,“我要见你们领头的。你告诉他,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我就想见见他,我想死的明白。”
      她说得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虔诚。
      大驴子又楞了一下。他堵住朝言的嘴,然后他抓着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朝言依旧在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好!我可以替你问问。”一向怜香惜玉的大驴子想,小娘子太漂亮了,任谁也没有办法对她硬下心肠罢。

      房门很快被第二次推开了。这次进来了两个人。
      朝言抬眼去看。刚刚的大汉身前站着一个人,一身月白的胡服,戴着狐狸面具。
      朝言有种错觉,进门的时候,他的脚步似乎迟滞了一下。
      “听说小娘子想见我?”那人并未再走近,而是在离朝言五六步的地方站住。
      他的问话和和气气、彬彬有礼,像是一个读书人。
      朝言点头。她开门见山,问,“你们和邝廣邑究竟有什么仇怨?”
      听到邝廣邑这个名字,那读书人隐在面具后面的一双眼便突然间变得冰冷。
      他沉默地摇着扇子,冷冷地望向朝言。
      朝言亦望着他。
      那便是了,一切都是冲着邝廣邑。
      于是朝言换了一种问话的方式,“邝廣邑怎样得罪你了?”
      她故意将话说得轻描淡写。
      果然,那个人嗤笑了一声,“小娘子讲话很有技巧。”
      朝言并不灰心,她继续说,“你们抓我,想要挟邝廣邑么?你们一直盯着他罢?那你们就应该知道,我和他只是这两天的事情。”
      那人不搭话,却回过头去对大驴子说,“你不该给这位小娘子喝水。”
      “你们这是在做无用功,邝廣邑人虽然不坏,可他……”
      朝言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不坏”两个字,似乎真的触怒了那个读书人。只听他哗啦一声,收了扇子。但旋即,他便笑了。
      他问,“你可知道邝廣邑是做什么的?”
      “金翎卫你听过吗?多好听的名字啊。干的却是杀人抄家的勾当。邝大人可是做到了东首这个位置的,除了白澍那老贼,他便是金翎卫第二号的人物。那你想一想罢,他杀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
      禁城里的那群人,将公主保护得这般的好。所以她到如今,聪明剔透中竟然还能保持不入世的天真。这真的让他们这些无名无姓之人羡慕!
      “你说他不坏,那坏的是谁呢?”那读书人诘问道。
      朝言愣住。
      她从来没有想过,成年的邝廣邑是什么样子?邝廣邑虽然冷漠,但是她需要时,他都会在。他也会和她斗气,可只要她央求他,他没有一次拒绝她。所以,那天同后谈话,后言明只能帮她逃出禁卫搜寻范围,让她自己想好后路。她便想,慎择不在皇城,那便去找廣邑吧。他本领通天,一定会帮她离开皇城。而且她也好久都没再见他了。所以她在他身边十分地快乐。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邝廣邑是个坏人。
      “你可知道前首辅张高巩张家,正是邝廣邑带着金翎卫去抄的家。”
      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朝言耳里,却像是春日惊雷。
      她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别说了!”她带着哭腔央求,“求你别说了!”
      张家一家举家迁至儋州……
      这是一个只有她才相信的谎言罢。慎择他……?
      那读书人蓦地凑近她,他在她耳边,慢悠悠却清晰地宣布,“那天,张慎择便死在了他挚友的剑下。”
      说完,他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冷冷地看着朝言。
      两年了,他憋着这样一腔话,无处可说。现在终于有人可讲,本以为会一吐而快。可胸膛中涌动的怒气,却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看着刚刚还攻心为上的朝言,此刻无声地哭了起来,她的眼泪扑簌扑簌地向下落,似乎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便挥了挥纸扇,示意大驴子谈话结束了。
      大驴子走上前去,替朝言抹了一把脸。伸手捡起布团。
      “不用了,”那人说道,“她不会喊的,即便叫喊起来也没关系。”
      他复又摇起纸扇,冷冷地看了一眼朝言。便和大驴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剩朝言在黑暗中,万念俱灰。
      那个人说的话,她相信。因为他看她的时候,眼中的哀切和愤懑是那么真切。若非感同身受,绝不会有的那般的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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