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唯格逆尔

2、第二章 阳光放肆

　　阳光放肆地在广博的天际间流淌跳跃，透过疏密不一的枝叶在道旁打下斑驳的影子，偶尔微风拂过，地上就仿佛漾起了水纹，光莹耀眼。
　　“老爷，我们到了！”马蹄触地时的声音慢慢变轻，一辆素朴的马车停在了小巷深处一座破旧的宅子外。马车前横木上坐着的憨厚汉子纵身跃下，通报一声后便毕恭毕敬地守在一旁。
　　席帘被缓缓撩开，身着一袭白衣的男子优雅地从马车上下来，舍去其身上散发出的温文尔雅的气息不提，单那张脸便出尘得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居于凡世的神仙。白衣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旧宅，少顷，“卿攸，你可以下来看看了。”声音里带着几丝幽远，宁静淡然，安抚人心，只可惜沉稳中透着几分虚弱。
　　席帘再次被一只苍白的小手挑开，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将头探了出来，憨厚大汉伸手将她抱下了马车。卿攸站在白衣男子身边，逆着光仰起稚气未脱的脸打量着眼前的旧宅，眼神扑朔迷离。
　　未等男子开口，大汉已率先上前敲了敲紧闭的宅门，却无人回应。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几遍相同的动作后，破损的大门终于在大汉的坚持下微微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粗衣丫鬟探出头扫视了他们一眼，诧异地询问道：“你们是何人？”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安。
　　“劳烦禀报你家夫人，就说漠家家主来访！”
　　“哦……”丫鬟显然有些愣住了，嘴上应着脚却仍停在原地。
　　这时，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秋丫头，是谁啊？”
　　丫鬟急忙转过头去回应：“夫人，他说他们是漠家的，说是漠家家主来访。”
　　丫鬟的话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破损的木门随即被彻底推开，一位少妇站在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待看到白衣男子后眼中早已不觉荡出几丝泪光：“恩公……”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脸上挂上一抹淡笑：“夫人，打扰了！”
　　“恩公言重了，快请进，秋丫头，你快去，快去给恩公准备茶水……”少妇脸庞微微泛红，她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卿攸眯着眼打量着她，这就是历史上的赵姬？秦始皇的母亲？那张脸娇而不艳，端庄素雅，不算绝色却让人无法移开眼睛，也难怪子楚会对她一见倾心。想到这卿攸忍不住偷偷偏头看白衣男子，却见他眼神清明，一脸坦荡，不禁唏嘘，仙人般的存在果然就是不一样！
　　随后，卿攸跟着白衣男子在赵姬的带领下踏进了旧宅，也就在那一刻，毫不知情地闯入了嬴政的世界。

　　渐行渐远的马车留下深深浅浅两道错落的轨迹，马蹄扬起尘土，迷离了双眼。
　　卿攸望着漠家人离去的印痕，淡漠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衣袖下紧握成拳的手却还是泄漏了她的心情。
　　那般不经意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给予了她奢侈的温暖，让她差点忘记了现实生活的残酷和冷漠，却又离去得那么云淡风轻，徒留她一个人无所从。
　　而那抹温暖人心让卿攸最无法忘怀的笑容，是不是也像那辆马车，绝尘而去，从此天各一方形同陌路呢？
　　犹记得初见——
　　那天，当她睁开双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淡青色的床幔。刚刚苏醒的卿攸神智仍有些恍惚，她伸手抚上自己的额头，还有几分滚烫。
　　手无力地从额头上移开，卿攸呆呆地盯着床幔，这是什么地方呢？她记得自己是因为饥饿而陷入昏迷，但她实在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这里的环境虽陌生，却很舒适，卿攸可以感受到来自身子底下床铺的柔软和盖在身上被子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凝气安神的熏香味道……
　　然而，这样的舒适对于身为孤儿的卿攸而言竟显得那般的不真实。
　　淡青色的床幔被轻轻的撩开，突兀地打断了她的思绪，卿攸有些戒备的看着来人。
　　是个瘦弱清秀的少年，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药，待迎上卿攸审视的眼光后眉眼轻弯，那样的笑容是绵延自眼底发自内心的，如同和煦的阳光般，丝丝缕缕却足以温暖人心。“你醒了……”耳边仿佛有流水淌过，清冽中夹杂着关切。如此简单地，一个笑容一句话却让卿攸原本紧抓着被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你是谁？”来不及思考 ，卿攸已脱口问道。
　　“我姓漠……”少年明显一愣，随后诚挚地看着她，笑意未减，“不要急着说话，先把药喝下。”
　　安静地接过少年手中的碗，卿攸双手捧着并没有喝，眼神有些幽远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袅绕白烟，原先冰冷的手开始一点一点回暖。自己有多久没有触及到这样的温暖了？似乎很久了呢，久到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了。
　　“谢谢。”嘴角扬起一抹淡笑，卿攸认真地看着少年说道，轻烟萦绕中，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明媚。

　　然，身为孤儿的卿攸前世便见识到了世间的冷漠薄情，如今身处战国这样兵荒马乱的时代，人心惶惶但求自保，又有多少人有那份多余的闲心去顾及其他人。
　　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有多少人迫于无奈背井离乡，又有多少人沦为铁蹄下的冤魂……
　　卿攸是幸运的，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很庆幸有人伸出了手。在漠家生活的那一个月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恩赐，虽然奢侈却是那般真实地存在过。只是，人应该懂得满足，不然的话是会遭报应的。所以当漠家主问她是愿意跟他们一起走还是去赵家时，她选择了后者。若不是因为她，漠家主早在半个月前就动身前往齐国了，在这个交通如此不发达局势又极其不稳定的年代，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赶路是一种累赘，她不想拖累他们。
　　卿攸不知道刚才赵姬和漠家家主谈了什么，她只知道赵姬愿意让她留下，这个破旧的宅子将是她安身立命的地方。还不错，不是么？至少不必再四处漂泊。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很残酷却也实在，要想活下来终究必须依靠自己。
　　思至此，紧握的手渐渐松开。

　　卿攸跟在赵姬身后缓步朝里屋走去，脸上的表情已归于平静，透着些许漠然，只是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好奇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要见的可是小孩版的秦始皇啊，这种事情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遇上的，说一点都不期待那绝对是假的！
　　“政儿，快看看谁来了。”一推开门，赵姬便温声对背对着她们而坐的小男孩说道。
　　正埋首于竹简中的小男孩听到声音立即离座，转身。
　　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熟悉啊。卿攸盯着小男孩，少顷方才回神移开了视线。世界还真不是一般的小呐，想不到未来的千古一帝秦始皇竟然就是那天她在小巷子里见到的那个虽然被欺辱却仍旧一身傲气的小鬼。
　　一抹诧异从嬴政眼中一闪而过，显然他也认出她了。
　　“政儿，这就是攸儿，从今天开始和我们住在一起。攸儿虚长你两岁，以后由她照顾你，你要好好听她的话。”赵姬俯身对嬴政说，眼中带着笑意。
　　嬴政飞快的扫视了卿攸一眼，别开脸，有些别扭的开口：“娘亲，我不需要别人的照顾！”
　　卿攸不露痕迹地挑了挑眉头，显然，嬴政对她是排斥的。虽说是未来的秦始皇，但就现在而言也不过只是个在赵国受人欺凌的质子，这个小鬼身上所散发出的倔强和傲气还真是让人不满啊。
　　嬴政此刻的感觉并不好，想到这个目睹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的卿攸以后将和自己朝夕相处，他就有些反感，而且卿攸看他时的眼神如此犀利，就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下意识地，他想闪躲。
　　“政儿，不管需不需要，攸儿终是要和我们住在一起，”赵姬看得出两个孩子的不对劲，但她选择不问，“娘亲希望你能和攸儿好好相处。”
　　一看到赵姬眼中的希冀嬴政立即服软了，他很孝顺地点了点头。
　　卿攸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心里荡漾出一种名曰“羡慕”的情愫。自嘲地咧了咧嘴，卿攸眼眸微垂，将眼中那抹情绪隐去，此时的她并没有注意到那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