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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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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臂儿粗的刑杖击打在腰臀间的皮肉上,每落下一次,便带起一串瘆人的闷响。表皮绽开,鲜血随之飞溅,然瞬间又洋洋洒洒的落下,落在刑堂中庭那光鉴可人的水磨石地面上,点染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另外两个受刑的人抵受不住这蚀骨的疼痛,先前还在滚哭狼嚎不住求饶,可现下早已经翻着白眼昏死了过去。仗着有内力护体,苏辰夜这厢还在咬着牙勉力苦撑着,但也已然是汗湿重衣,咬紧的牙关在下唇制造出一片斑斑血迹。尖利的指甲戳进柔软的掌心,苏辰夜的手掌更是顺着密合的指缝渗出了丝丝殷红的血水来。
被沈静宜那突然的一吻搅得不知所措方寸全无,直挺挺的坐在板凳上坐了好久,苏辰夜混乱的头脑里才倏地想到一件事来——这里不是他们原来的住的那个地方,而是等级森严人生地不熟的景王府,沈静宜就刚才那般冒冒失失的跑出去,若是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人或是激动之下闯出了什么祸事,只怕……
越想越觉得惊怖,出了厢房门之后放眼望去,呈现在眼前的纵横交错的道路拱门和勾心斗角的亭台楼阁更加深了心底的这份恐惧感。几乎是失魂落魄的,苏辰夜一头扎进了院宇深深回廊道道的王府后院开始一分一毫的翻检起来。
既要躲避巡逻侍卫的严厉盘问,又要左左右右的仔细查看,偌大的王府里苏辰夜正找得心浮气躁后悔不迭之时,却猛听得几道浑浊而又孟浪的嬉笑之声从花木扶疏的花园深处传来,其间还夹杂着数声短促微弱的呼救声。
一年来与自己同起同卧朝夕相处的人儿啊,那嗓音都已经化到了骨血里,苏辰夜又怎会不识得?当下里自然便是红了双眼迸了青筋的冲向声音的源头,抄起一个什么东西苏辰夜就是不由分说的一通乱打。
眼睛里跳动着两簇熊熊的烈焰,脸也是被愤怒涨得通红,真正下了狠手的苏辰夜只差点没把那意图施暴的两人当场打死。幸得王府的侍卫及时上来将他拉开,而两人也连声保证到并没有实质侵犯沈静宜、只不过将他的外衫撕破了而已,苏辰夜总算才缓缓收了力道,然那紧攥着折下的竹枝的手依然是微微的打着颤,脸容也是红潮渐褪,逐渐的浮现出青白的颜色来。
私相斗殴闹事,结果便是被王府的管事罚杖刑二十,且跪刑堂一夜。那凌辱静宜的两人亦一同受到惩处,不过罪名却是欺凌弱小。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是违反了王府的规矩,那受罚便是应当,没什么好狡辩的。将见到自己的一霎便兀得晕厥过去的沈静宜送回房里,又从门外把房门拴上防止他再次跑出去,接着苏辰夜便随着管事进了刑堂领那二十杖的责罚。
二十杖的责罚并不算太重,可由着王府里这些武艺精湛的侍卫们着着实实的打下来,那种痛苦也是非常人所能够忍受的。勉强吊着一口气挨过了杖刑,接下来便是在中庭里罚跪一夜。
浑身跟发疟疾一样的打着冷战,腰腿软绵绵的根本使不出一丝力道来,屁股那里更是跟泼了滚油似也的火焦火燎疼得钻心。暗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零星的雨丝,牛毛一般,下在脸上、身上,却是带着点被针尖戳到的锐痛。
再也支持不住,苏辰夜软软的伏卧在了湿淋淋的地面上。
天空中的雨,渐渐的下得更大了。
穿成一线的雨点连绵不断的敲打在绿油油的新荷上、美人蕉上,还有那黄澄澄的琉璃瓦上,滴滴答答,呖呖啦啦,脆生生的,而后又顺着肥大的叶、顺着向下的飞檐,一颗颗的滚落,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婉转而富有节奏感的雨声透过纱窗一声声的激荡耳膜,在静谧的夜空中幽幽回荡,如一首荡气回肠的长恨歌,然又似牧童唇边的短笛,虽短小,却是缠绵不尽余音袅袅。还有那清新湿润的泥土气息、草木的清淡香气亦无声的在夜空中酝酿,发酵,与悦耳的夜雨声交织成一只妙曼的舞,只舞得人心神摇曳,便是无愁也要煨上两杯青梅酒好浇上一浇的。更毋庸说身侧还有红袖添香烛影曼摇,此情此境,便是圣人也要生闲情之心的。
到底没能超脱得去,也因此处理完手边的几大摞文书之后,云澹索性也丢了手上的纸笔,学起了那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古人。打开轩窗任风雨飘零,再煮一壶青梅酒,焚一炉棋楠香,坐中虽无高僧佳士,倒也颇能自得其乐一番。
打发了身边的一干丫鬟侍从们一个人自斟自饮对雨小酌,清雅倒是清雅,不过三五杯下来,却也未免无趣。再浮一大白,满心的情致无处抒发的景王殿下忽的便记起了自己昨儿个才带进府里头的那位。
那样的一个人,满身的市井油滑之气,可是嘴皮子算是及利索的,此刻若是弄过来逗逗闷子,也未尝不可。
作弄之心一起,云澹当即便向着门外的廊檐下张望,“叶非呢?”
“回王爷的话,叶非晚上没来伺候,正在刑堂跪着呐!”一听见王爷发问,王寿年忙不恃的小跑进来回话。
“嗯?”才来王府一天就进刑堂,看不出这个叶非很能干啊!
“启禀王爷,叶非今天傍晚于王府花园内殴斗闹事,被杖责二十,并罚跪刑堂一夜,故而今晚才没来伺候。”交代完叶非的去向,后面王寿年又大略的讲了一下事情经过。
哦,看出不来这泥菩萨都还有两分土性呢,狗急了也敢跳墙,心念一动,云澹向着笔挺挺的站在自己身边的王寿年道:“走,去看看。”
“王爷,这…”都已经是小半夜里了,外头又下着大雨,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而已,王爷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呢!
通明的烛火之下玉石一样冷冰冰的眼珠子转过来,王寿年立即打住话头,急忙忙的召了人进来给云澹换鞋撑伞。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战战兢兢的随着自家王爷开进刑堂,一来到刑堂外的中庭,明亮的琉璃宫灯之下,就见雨水横流的地面上伏卧着一具单薄的身躯。豆大的玉珠铺天盖地的砸过来,那具身体也都是动也不动一下。
提着的灯笼表面糊着一层红彤彤的纱,照在那水汪汪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红光,叫人也闹不清那到底是地上血水的颜色还是灯光本身的颜色来了。
伶俐点儿的赶紧上前去翻过苏辰夜的身子来,用手在心口处摸了一摸,“回王爷,是活的。”
“把他弄醒。”阴冷的毫无情绪的声调趁着这潇潇的夜雨,更显清冷无情。
在被雨水浸得冰冷的脸颊上掴了两掌,又在人中上拿指甲使劲的掐了几把,鸦雏似的眼睫悠悠的颤了颤,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苏辰夜缓缓的转醒过来。
见苏辰夜睁开了眼,弄醒他的那人也不愿再多费事,径自就站起了身来。扑通一声,苏辰夜的身体重又砸在了地面上,飞溅起一滩水花。
艰难的伸出双手想要支撑起自己,但到底还是没能成功,颓然的,苏辰夜僵卧在水中,不动了。
似乎是觉得面前的这幅景象很有趣,云澹走上前来用鞋尖挑起苏辰夜的下巴仔细的端详了起来。一旁的小厮们赶忙的打着灯笼凑了上来,好方便王爷探查。雨水顺着苏辰夜的脸颊一行行的向下滑落,最后都沿着下颌没入了云澹的鞋头,上好的织锦鞋面上,洇出一团深色的水渍。
眉头不易觉察的轻蹙了一下,像是嫌恶,收回自己的脚,云澹的调子里多了丝起伏,不过是不易觉察的笑谑,“觉得怎么样?”
“谢王爷关心,死不了。”
以为地上的人会没有骨气的开口求饶,自己正好能借机大大的羞辱他一通,没料到他居然给自己回了这么半死不活不咸不淡的一句,景王爷那高傲的心中不能抑制的便生出几分莫名的火气,“不求饶?”
气虽然气,可云澹也并不想这么快就把人弄死,尤其是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多无趣是不,他都还没开始下手玩呢,所以假如这个人求饶,他想自己是会大度的、不计较他顶撞的免去他下面的惩罚的。
“打都打了,跪也跪了,再求饶又何必呢?”牙关打着寒战,苏辰夜一字一顿的回应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位的问题。也许是被这大雨淋得不清醒了,又也许是头顶上的这片夜色太过黝黯,看不到一星亮光,此时此刻,苏辰夜忘了带上自己的面具,而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无所顾忌的倾吐了出来。
一句话说完,就见雨水地上的苏辰夜如脱了力一般的,将头偏向了一边,再不看面前的人一眼。
冷哼一声,眼光恶狠狠的在地上人的周身扫过一道,云澹亦羞恼的拂袖而去。
回到干爽温暖的室内,换下摸着有些许湿气的外衫,又除下了被雨浸湿的鞋,望望几案上新沏过来的冒着白烟的热茶,胸臆间涨满的怒气便似被针戳了一下的气球,无端端的便又消散了。
伸手将杵在门边的王寿年招过来,云澹撇着茶水垂着眼帘清淡淡的吩咐了一句:“回头送点金疮药过去,别把人给弄死了,也免得我景王府落下个苛待下人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