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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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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温低了。”雾气弥漫的浴室之内,披着雪白的内衫,尊贵的景王殿下只用脚试了试水池的温度,便皱着眉头不满道。
昨天兑了半天的凉水热水之后,最后调出来的还不就是这个温度?但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神气,苏辰夜答了一声是便小跑着去到外间拎来热水一点点的与池水勾兑。
整块的白玉砌成的十来丈见方的浴池里能装上大概三四十担水,跑进跑出的拎了六大桶用名贵香料熬出来的温水勾兑进去,再试试水温,苏辰夜这才感觉比刚才稍微热了一些。顾不得擦去额头上被热气蒸出来的汗滴,稍稍的调整了一下不匀的呼吸,接着苏辰夜便面朝向懒洋洋的躺在一边的软榻上的那位恭恭敬敬的汇报到:“王爷,水调好了,请入水净身。”
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额头上冒出一溜亮晶晶的汗珠子的苏辰夜,眼瞳中闪动着几星孩子气的促狭笑意,云澹不紧不慢的放下手中捏着的酒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同时一只脚也抬了起来。
苏辰夜会意,赶紧躬下腰身给云澹套上塌边的软缎子便鞋。鞋子套在了脚上,云澹那厢才慢悠悠的起了身。
“烫了。”再用脚趾在水面蜻蜓点水般的掠过一下,看都不看身边的苏辰夜一眼,云澹再次蹬了脚上的鞋径自倒在了铺着湘妃覃的卧榻上。
就知道是这般。
愤怒不甘这些心情早已经在一次次的恶作剧一般的对待中被磨平,几乎是有些麻木的,苏辰夜又一次的提脚走向门外,拎进来一桶桶冷水。
人说病来如山倒,果真如此。一通痛打,又被冷雨淋了一夜,一年都未曾生过一点病的苏辰夜一下子就病倒在了床上,又是风寒咳嗽又是伤口发炎,只害得苏辰夜差点没丢了半条命去。整日烧得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王府里送来的又尽是些不中用的药,幸得苏辰夜自己是个医术精良的大夫,私下里教着沈静宜在管事里送来的药草中又添了几味熬了服下,总算才没把自己的身子给拖成个痨病来。不过尽管如此,这一场病也是拖拖沓沓的闹了半个月才见好。
躺在床上养病的日子总是无聊,期间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不知哪位大人发了什么善心,居然将苏辰夜与沈静宜的伙食由才来时的青菜米饭变作了四菜一汤。
吃着王府的住着王府的,等到一能下地自然也就要过去伺候。虽说王府里头养了那么多人,也不缺苏辰夜这一个,可那毕竟是他现在的本分,不是吗?
只是不知道为了哪般,对着旁的下人景王殿下都尚能作出个温良恭俭让的优雅矜贵的样子来,就算偶尔如冰坨子一般能把人冻死,可那也都是有因有由的,也未见得他如何的刻薄挑剔喜怒无常。可这一到了苏辰夜面前,仪态风度俱佳的翩翩公子当即便化作了满肚子坏水的恶霸一枚,不仅嘴巴刁毒损辣,抓着苏辰夜的痛脚便不肯放手,手段更是恶劣刻毒,屡屡只将苏辰夜折磨得死去活来气息奄奄。
先前还会被云澹的言辞手法刺激到怒发冲冠眼睛充血满脸都是要噬人的凶狠,可后来苏辰夜才慢慢发现,自己越是愤怒,云澹便越是快活,不但快活,更还要落井下石再接再厉的激怒自己才罢休,其实也不过就是仗着自己不会反击不会报复只能忍气吞声而已。
如此三番五次下来,苏辰夜也就学乖了,你爱拿我气闷的模样当玩笑看是不,那好,我偏生就不生气不发火,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醒悟了之后,云澹再怎么刁钻的作弄自己羞辱自己苏辰夜也就只拿它当作耳旁风,木头一般的任着云澹胡闹,对于云澹的种种手段也是一脸木然的接受,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反正也不过就是使使力出出汗而已,又不会真正要了他的命去。
对于苏辰夜态度上的转变,云澹也不是没有感觉到,可仍然是锲而不舍乐此不疲,在他认为他就是想要看看,这个滑头无赖到底能撑到几时。于是,这一明一暗的交锋还是悄然的在两人之间继续着,不,说白了,不过就是云澹一个人的游戏而已。
就象现在,对于云澹的刁难,苏辰夜只是认认真真的去执行去承受,而不会再做任何一点徒劳的挣扎。
兑过三回热水两回冷水,眼见着再有一次那水就会漫过池沿,瞥一眼面前双颊赤红连发梢都已然滴出水来的苏辰夜,解下最后一件衣衫,云澹终于心满意足的跳进了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池水中。
不冷不热,和先前差不多的温度而已。
“过来。”迷蒙的水汽里,云澹向着苏辰夜勾勾手。
认命的拿了柔软的布巾,苏辰夜走上前去开始为云澹搓揉起了肩背,一番洗浴之后,随即又帮着面前的人按摩起了全身。怎么也闹不明白,一个大男人,洗澡的时候要找人伺候也应该是找软玉温香的女儿家吧,却怎么找到了他的头上?后来无意间听王寿年说起王爷先前都是不召人服侍自己洗澡的,不召人洗澡?苏辰夜更疑惑了,那自己每晚在浴池里做得又算是哪桩?自己一个男儿身,却偏偏找一个同为男子的人给自己洗澡搓背,他云澹不别扭,他苏辰夜还觉得别扭呢!
可是也无可奈何,罢了罢了,就当他是自己的病人,在给他按摩疗伤吧!双手每次一触上云澹那骨肉匀亭滑腻柔韧的身躯,苏辰夜便如是告诉自己,久而久之,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你在想什么?”意识已经一点点的从眼前的场景抽离出去,苏辰夜还正神思不属的在云澹单薄却也结实的后背上捏拿,就听得身前一句问话传来。
咦?难道这人后背也生了眼睛不成,居然知道自己走神了。赶紧定定心神,苏辰夜一板一眼的回答一句:“禀王爷,没想什么。”
“糊弄我?”从水中伸出来一只脚,不轻不重的在苏辰夜身上踹了一下,以示惩戒。那只脚,因为不常走路又不常见光的缘故,非但不显粗糙丑陋,而且沾水之后越发的剔透白皙,粉雕玉琢,在橙黄的烛火之下,竟而还折射出一段莹润的光辉来。
“小人岂敢?”然苏辰夜却哪里理会得了这些,一见衣服上被蹬出一个湿乎乎的脚印来,当下便赶紧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状好讨讨主子的欢心,免得接下来又是一通折腾。
果不其然,眼见得面前苏辰夜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云澹心中没来由的便是一阵的适意舒畅,也就懒得再去追究了。
不过转眼再瞥见眼前人的面上虽然是做出一副谄媚的嘴脸,可黝深的眼瞳却是平静无波,没有一丝屈服的意味,胸臆间不由自主的便又生出几分火气。那一腔邪火没得地方撒,云澹索性又是一脚蹬过去。
嘴里哀哀的叫着,苏辰夜这回倒机灵,只让云澹触到了衣角,并没真让那力道落在自己身上。
也知面前的人不过是在装腔作势,可云澹已经没了那份探究的兴致。仄仄的躺在那里,云澹任着身后的人左左右右的捏揉。
云澹无言,苏辰夜也不多话,一时间盈盈淡香缭绕的浴室之内倒是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再过几天便是秋猎,你也跟着过去伺候吧。”享受着苏辰夜力道适中的推拿,云澹将头枕在臂弯上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好一番捏拿之后,就在苏辰夜准备请示云澹自己已经弄完了的时候,未料云澹却是率先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静。
“是。”主子的话苏辰夜自然不敢有一丝异议,只弯下腰来恭谨的答了一声是。不过脑子里却是不自禁的想到,云澹说秋猎,那现在已是秋天了吗?是哦,昨天早上路过花园的时候,好像地上已然是满地黄叶堆积呢,由夏至秋,时间倒是过得真快呵!
“秋猎上各家的侍卫奴仆都有自家的腰牌和衣裳,王寿年那边我已经知会了,明儿个你自到他那儿领取吧。”心中还正在感慨万端,那厢云澹又已发了话。
“是。”嘴里答着是,苏辰夜心下却是在哀叹,那个王寿年一向看自己不顺眼,这次自己主动地送上门去,但不知又要受什么刁难。
“对了,你那个弟弟,倒是很有趣嘛!”从池水里出来,云澹伸展了四肢由着苏辰夜将自己身上的水擦干。正在轻柔的擦拭间,云澹却是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胸口猛地一紧,早已经息了汗的脑门再次的被逼出了密匝匝的冷汗珠子,脑子里揣摩半晌,最后苏辰夜才勉强挤出几丝笑纹,干巴巴的向着面前一脸漫不经心的景王殿下回了一句:“王爷说笑了,小孩子家家的,又没个管束,顽劣的紧呢。”
“是吗?未见得吧,我倒看他乖巧伶俐得很呢!”涂朱般红艳丰润的唇际亦是挂着两分浅淡的笑意,云澹对苏辰夜的回话颇是不以为然。
乖巧伶俐?以云澹的记性,不会不记得上次在香满园里敢大胆顶撞他的那人到底是哪个吧?实在揣测不出云澹的意思,而一念及这位的百般手段更觉悚然,砰的一下跪倒在云澹身前,苏辰夜紧接着便是连磕三个响头:“王爷宽宏大量,舍弟年幼无知,若是有什么得罪冲撞之处,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有什么责罚也尽管冲着小人来,小人定然一并担当。”
嘴角勾着的那丝笑痕终于顺着灿若芙蕖的脸颊爬上了眼角,最后在晕染在眼底,绽放出好一段惊人的艳色,“本王不过是跟你说两句家常话罢了,你这么紧张作甚,难道怕我生吃了你弟弟不成?”
笑意盈盈的,云澹对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轻飘飘的来了这么一句。似喜非喜,似嗔非嗔,高烛之下,更是噬魂摄魄,令人心醉神迷。
然苏辰夜的胸口却是随着云澹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愈加的如揣了一只兔子一般的忐忑难安七上八下,要知道以云澹的性情,无关紧要细枝末节的琐事他是根本就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的,此刻无缘无故的提起沈静宜,中间定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曲折。
“王爷…”以自己的身份,求饶的话被他这般不轻不重的推挡了回来已然是给足了脸面,追问又不敢追问,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叫一声王爷,纵使肚子里装了千言万语,下面苏辰夜却是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怎么,你不信我?”果然,苏辰夜那欲言又止的一声叫出口,云澹淬玉一样的脸孔当下里便又浮现出一摸愠色,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亦消失殆尽。
“不是,小人不敢。”双膝重又跪在了水淋淋的浴池边,苏辰夜这回是真的有些慌了。
低垂了眼角抿白了嘴唇,苏辰夜还正在等着云澹发落,就听得头顶上却是兀得噗哧一声轻笑。
“起来吧。”
方才还是怒形于色,现在忽而又这么切金断玉般的清凌凌的一声笑,苏辰夜只觉得此时浴室里的气氛说不出的诡异骇人,却又不敢抗命,只得慢吞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望着面前缩手缩脚、脸容上亦是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与茫然的那人,云澹面上的笑容益加灿烂了。
叶非啊叶非,想不到你竟然还有这一处软肋呢!不过那个姓沈的孩子,也着实是有趣啊!回想起下午在后花园里见到沈静宜的情形,云澹笑得越来越开心了。
看来以后王府的日子,不愁没有乐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