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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河灯 陆君琛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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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君琛虽在气头上,但还是很给面子的跟过去了。
千里汴河,万盏灯火。熠熠星河,随波辗转而逝。
苏景黎和陆君琛并立在桥上,静默地着看河灯顺水而下。
“你看这些河灯,每一盏都带着极其重要的愿望,有思念的,有愿望的,有祈福的,每一盏都那么珍贵”,苏景黎回头看他身边的少年,“贽京,你有什么愿望是一定要达成的吗”
“愿望,呵,什么是愿望”
陆君琛这话不仅是在问苏景黎,更是在问他自己。
愿望是什么,他前十八年,希望他这一生都能安稳的在大相国寺修行,读透那三千大乘佛法,小乘佛法。他资质聪颖,佛法学的也快,当他自以为开悟后,他却发现,他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的佛门弟子,这茫茫众生的一粟。他身后有家有国,有山河,有子民,这些不是一句遁入空门就能撇下的。
后来父王过世,他回到王府,他忽然发现,这个他从出生就没待过的家,从今往后就托付给他了。雍王府上下百十人的性命,前途皆系他一人身上时 ,他竟觉得这是世间再没有比这更难的事了。
他觉得他被困住了,困在了这人世间,困在了那个他从未觊觎过的王位上。
苏景黎看他出神了,知道他有心结。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指着河边那个正在放灯的女孩儿。那女孩儿约摸十四五岁,她双手合十,神情极其虔诚,河灯漂得很远后,她还一直望着河灯远去的方向。
“小王爷,若是不知道什么是愿望,不如去问问他们。”
陆君琛走下桥,来到刚刚那个姑娘身边。小女孩儿一回身就看见他立在那儿,也不怯生,开口问道:“公子也是来放灯的”说完笑着递给了他一个新的河灯。
陆君琛摇了摇头,没有接:“我还没有想好该许什么愿望。”
姑娘将河灯塞在他手上,“没想好没关系,慢慢想。若实在没想好,你不如学我,许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那你为什么还许啊……”
“嗯,因为,”女孩儿低头想了想,“我希望天上的天神知道,我最真实的诉求,我希望我来生能达成所愿。这辈子是不成了,不是还有下辈子嘛。”说完她笑了笑。
陆君琛盯着女孩儿的笑容,沉默了很久很久。
突然,他哑声对苏景黎说,“这便是你我初见那日,你说那番话的缘由,是吗你知道,你知道世人真心求的,不是今生,也不是来世,他们求的,只是那份心安。是我,是我一直不懂,为何心诚则灵。我佛,不过如这河灯一样,只是一个,只是一个可以求拜的对象,对吗?”
“陆贽京,你看这千里汴河,这山峰水绕的京畿之地。你说这样的宝地,这样的人杰地灵。天子脚下,万方来朝的地方,这些百姓的愿望竟然能汇满这条河流,还有些漂不出几里就湮没在这河水里。”苏景黎回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看着,可会心生无力啊。”
是他们不愿许那些好实现的愿望吗,不是的。
是因为那些愿望太过清浅,清浅得若是无法实现,就显得太过可悲了,还不如许个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的愿望。
他拿起女孩儿留下的河灯,递给陆君琛:“试试吧,小王爷,万一就实现了呢。”
陆君琛学着那些人,将愿望写在纸条上,双手合十默念后,将河灯推入水中,看着它越来越远。
“你不想,试试么?”陆君琛偏头问苏景黎。
苏景黎看着今晚特有的星河,笑道:“我若是有愿望,那日在大相国寺便许了,何苦留到现在。况且我一个修道的,不渡众生不渡己,没什么愿望。”
陆君琛想想,也是,苏景黎这个人一向看得开,也许真的没有愿望呢。
就在他打算离开时,他听见身边这个人轻轻开口道:“反正这个机会也难得,那不如王爷的愿望,就算作是草民的愿望吧。”
陆君琛脑子轰然炸裂,他猛然回头:“你说,你说什么?”
苏景黎笑得没心没肺的:“草民说,从今往后,王爷的愿望,便是草民的愿望。草民会跟在王爷身后的,这一世,都会跟在王爷身后的。”
“为什么为什么愿意跟着我你我相识不过……”
“你我有缘。”苏景黎轻飘飘的答道:“我们道家最是讲求缘分,你看你我这般有缘,也算是朋友吧。我活到现在,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是应该的吗”
陆君琛听完,没有回答,呆了一会儿。一转身直径回了府,连句话也没留。
南风在远处看见陆君琛自己走了,忙过来查看。
“主子,怎么了,可是吵架了”
苏景黎摇了摇头,“今晚和他说的话,吓着他了,不碍事。以后再和他解释吧。”
他其实并不生气陆君琛的失礼,任是谁也会被这么直接的表忠心给吓到,何况是他这个刚刚袭爵的王爷。
只是,今晚不说,只怕就晚了。今夜一过,陆君琛袭爵指日可待,那时再表忠心只会显得更加图谋不轨。以他的性格,还不知道会想到哪儿去,还不如今晚直接一些。
陆君琛走后,苏景黎没有慌着回府,而是站在原地沉默很久。
冥界也有这么一条河,河上也有这样的许多灯。这些灯顺水而下,一直漂到往生海里。
从前他也像一个合格的神一样,将每个河灯都捞起来看。可是看着看着,他就明白,他帮不了他们。
这些河灯每年上元节漂来,每一个都载着宿主的愿望。愿望很多,有希望来生不要生在富贵家的;有希望来生能有钱治病的;,有希望人死复生的;还有希望羽化升仙的。
这么多愿望,他一个也无法实现。
他想着,我不能满足他们,这些人的愿望实现不了,他们就会觉得不灵,以后便不会再许了。
可是这些灯如期而至。第二年,还是那些灯,那些愿望,第三年依旧是。
年复一年,那些河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漂到他这个神的手里,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仿佛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