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淮棷

7、七﹑上元灯节 苏景黎静默

　　苏景黎静默地听完他说话。
　　陆君琛在长久的沉默中，有些失落地低了头，不过好在他也没抱什么希望。
　　“叫名字是吧，”苏景黎笑得没心没肺的，“你想过要取什么字吗，陆君琛”
　　陆君琛听言一抬头，就看见面前这个身穿宝蓝披风的少年笑得格外好看，感觉这世间在没有这么好看的人了。他愣了一下才答道:“贽京，陆贽京。”
　　苏景黎心里不禁乐开了花，现在这孩子还真是好骗啊。
　　“贽京，为什么取这个字啊”
　　“这是先父取好的名字，我也是遵遗命罢了。”
　　苏景黎皱了皱眉头，取好的名字，这就说得通了。
　　琛，宝也，贽，礼也。都不是什么好字。一个是上贡的好玉，一个是见面的好礼，偏偏加上君，和京两个字，那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先雍王还真是，煞费苦心啊，不惜将自己的独子贬为君上的礼物来换取一生安稳。想来他这一生，委实不好过。
　　苏景黎如此一想，对于面前这个少年又多了好几分同情。
　　于是，他决定一定要让陆君琛这孩子感受到世间大爱，人情冷暖。
　　“贽京啊，你还没有去过京城最繁华的醉花阴吧，我带你去看看，怎么样”
　　一旁的南风满脸黑线，他这主子，还真是，还真是害人不浅啊。
　　接下来的好几天，苏景黎带着陆君琛有重复着他最初的生活，瓦肆勾栏，酒馆茶楼，真是处处风流啊。
　　不久以后，正月十五到了。
　　过年嘛，对于平常人家来说，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固然重要，但是最期待的还是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
　　苏景黎早早和陆君琛约好，要带他去看灯市，还有看河灯和花船。
　　十五这天晚上苏府一家人一起用过了晚膳，苏景黎带着南风，手里揣了包瓜子就出门找陆君琛去了。
　　和陆君琛碰头后，苏景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帷帽往陆君琛脑袋上一罩。陆君琛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指着帽子:“你给我带着个干嘛？”
　　苏景黎一边不慌不忙的给自己也带好，一边打趣道:“小王爷不担心今晚人多眼杂的，明个儿皇上的案头就有了你和我厮混一处，不学好的折子啊”
　　“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就是不学好啊”
　　苏景黎一愣:“你不知道”
　　陆君琛摇了摇头。
　　“那看来小爷的名声还不算太坏啊，小王爷竟然都不知道，害我白担心了。”
　　陆君琛听完，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伸手就要将帷帽摘了。苏景黎赶忙拦着:“我刚刚就是说笑的。你身份不方便，今晚鱼龙混杂的，戴帽子是为了你的安全，要是你伤着了我还不得以死谢罪啊。”
　　陆君琛不敢摘帽子了，但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玩意儿，娘们儿兮兮的。
　　上元灯节的夜市，灯火通明。满街的花灯，糖画，面人，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
　　苏景黎带着陆君琛买这买那的，两人都是长这么大第一次逛元宵的灯市，再加上苏景黎是个爱凑热闹的，陆君琛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两人买了半条街的稀奇玩意儿，全拿给南风一个人拎着。南风累得是气都喘不顺了，苦不堪言，还要跟着他俩跑上跑下的。
　　夜市逛到一半，有人喊道，醉花阴的花魁游河了。街上的人们顿时一窝蜂的往河边涌。
　　苏景黎一听忙带着陆君琛挤过去。
　　其实，陆君琛这人一向都不太喜欢人太多的地方，又在寺院里清修了十几年，本来是不想去的，但是看到苏景黎那么兴致勃勃的，再加上难得见着这么国泰民安景象，实在是不想扫兴。
　　至于南风，更是感动得要哭了。他那死气沉沉了半辈子的主子何时这么有人样过，真是可喜可贺。他拎着半人高的东西,想着豁出半条命也要挤进去。
　　苏景黎本人呢，一心只想着如何去讨他身边这个孩子的欢心，根本没注意到这俩人的内心活动。
　　苏景黎想着，陆君琛这孩子，从前做魔族圣童时就没怎么有过正常孩子的生活。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加上母亲早逝，一直活得很是辛苦。如今投胎，前十八年竟然也是清心寡欲的。既然答应了他一生富贵命，那就得尽力去做，不能食言的。
　　俩人来到河边，河岸已经人满为患了。苏景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带着陆君琛左绕右挤的总算挤到了前面。
　　粼粼的河面上，月光如水。河边的柳枝刚抽新芽，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拂过水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波痕。
　　九衢雪小，千门月淡，元宵灯近。
　　远处隐隐传来乐音，有轻舟过水，袅袅娉婷婷。
　　一艘极其精巧的画舫在舟后出现，舫上灯火昏黄，有一女子隔着帷幔，手抱琵琶坐着，手上漫不经心的拨着弦。那一撩一拨，挑动的仿佛不是那蚕丝弦，是这满京城男子的心。
　　那女子素手弹着汉宫秋月，抬首间，一颦一笑都流露着深宫女儿家那份难抑的幽怨。曲到高潮处，舫上的百盏灯烛齐明，舫内传来丝竹和琴音作伴。那女子将手中琵琶一放，起身挑开帷幔，立在舫上。
　　她一袭广袖红衣，发丝轻绾，鬓边斜斜的簪着一株红梅，立在那被月光照得莹白的江心，盈盈一舞，眼波流转，眉目生情。
　　纵是苏景黎看遍百种美人，千般风情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美得令人过目难忘。
　　他看向一旁的陆君琛，指间这少年面色如常，倒是淡定得很。
　　“王爷觉得，这美人长得如何”苏景黎起了捉弄的心思。
　　“美则美矣。”陆君琛轻飘飘的答道。
　　就，就没了？苏景黎震惊了。还真是，惜字如金啊。
　　“今晚一过，这花魁的名头就算响了，也不知那家的公子能有机会能掷千金博美人一笑了”，苏景黎叹道:“小王爷要是喜欢，也是可以去争一争的。”
　　陆君琛看他一眼，没说话。
　　可苏景黎觉得那一眼不简单。
　　他察觉到一丝微妙的气氛，陆君琛好像有点生气了。不过他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本来也是玩笑，谁知孩子这么不经逗。
　　气氛僵了一会儿，苏景黎忙岔开话头:“贽京，桥那边好像开始放花灯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