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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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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月光铺洒在庭园,一束又一束的白洁从窗口漏进,给白色的被褥蒙上了暗蓝色的色彩。
时琼搭着薄被,背靠在床板上,手机屏幕莹白的光打在他脸上,让那张本来就雅淡的脸显得更加白净。
他的手指滑着手机,目光却像是出神一样地在游离。
那是前些天教授给他发的消息,邀请他去美国参加新项目的研究。
这个研究有几个权威团队都在跟进,现在取得了重大突破,引起了领域内的极大瞩目。
所以这次过去的咨询交流和科学研究可能会持续很长的时间。
视情况而定。
科研,就是要有奉献精神。
开放和交流,这是时琼一直记得的,他前些年也是一直四处流离。
但是现在他突然开始犹豫了,可能是因为心中有了归宿。
所以他只是回复了一句:“请让我考虑一下。”
听顾伯父说,顾柯和他父亲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一点,那么他高考之后肯定是要回去的。
那自己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他眼前突然闪过刚刚少年望着他的,那种热情满满的眼睛,心里突然涌现出了一丝不舍。
他把手机熄了屏,躺了下去,手紧紧地抓着薄被。
他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露出来的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忧伤和脆弱。
抱着被子,被体温熨过的被子传来稍许温度,就像少年当时在篮球场上的那个拥抱一样。
那么不顾一切,要将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火热、不容拒绝,令人眷恋。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时琼这一夜睡得并不好,意识反反复复地清醒了好些回,朦朦胧胧地好似在门外听到了脚步声。
他微微睁开眼睛,眸子还是像失焦一样。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天际微亮,转了头,把视线从窗户移到了门口。
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被塞进来了,小小的,看不清晰的。
但是光线黯淡,他浑身沉重,实在是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意识再次陷入沉睡,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充满着朝阳的曙光。
他从床上坐起,缓了一会才起身去倒茶。
喝水的时候看到了静静地躺在门后的一封信。
他清晨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是在想着这应该是顾柯给自己的。
于是他拿了过来,动作柔和而细致地把它解开。
看到了工工整整的一满篇字迹。
“砰!”他一下子没握紧手里的木杯,杯子从手中滑落,掉落在地上,楚楚可怜般地溅出了水花。
但是时琼什么都不在意了,他眸子微缩,像是不会呼吸了一样地看着那封信开篇的第一句。
——“我喜欢你。”
他心砰砰直跳,缓了好半天才有了知觉。
意识到这是顾柯情真意切写的一封情书,写给他的,写给自己的。
顾柯喜欢他。
这上面的一字一句都像是要烫到时琼的手,让他情不自禁地身体发颤。
少年的种种,热血的也好,悲伤的也好,都向他奔涌而来。
他有点慌乱和不知所措,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满脑子都是混乱。
原来顾柯,对自己,也有着这样炙热的感情吗?
他也可以伸手,接住少年的爱意吗?
他看了那封信良久。
他已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长的时间,以至于一次大火就可以把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恍然失神地去接。
是时烟的电话。
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阿琼,前些天我又去医院看了妈妈。”
“医生说妈妈的状况已经好了不少。”
他拿着那封信,轻轻地摩挲着顾柯的字,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的字。
“嗯。”
时烟在手机那头继续说道:“要是妈妈醒了,她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
“她以前就最疼你了,小时候还专门跟你上山去求佛。”
时琼有些回忆起了往事,眸子里闪过易碎的柔和。
时烟从顾老爷子那里得知时琼可能要去美国做研究,又要到处奔波。
心里有点难舍和不忍,就忍不住回忆起了一些过往的温馨。
“阿琼,她是最希望看到你安安稳稳的人。”
安安稳稳......安安稳稳.......
他念着这几个字,心上却像是在颤抖。
这是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起的念想。
他垂下眸子,似乎掩下万千心思。
“嗯,我知道。”
似乎是对着时烟说,又似乎是在跟自己说。
他走了,走的很干脆,东西不多,装了一个行李箱。
他本来是想把那封信放回顾柯的房间的,但是放上去,过了一会,又收了回来。
到最后他都没有勇气去联系顾柯,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世上最残忍冷酷的事情应该就是不告而别,时琼一个人关好了门,最后看了一眼庭院。
那是他和顾柯相伴了数天的,充满回忆的地方。
机场,
时琼坐在等候区看着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始终没有抬手去摁接听键。
他想了很多。
顾柯是晚辈,他还很年轻,桀骜不驯,容易冲动,或者这次表白只是一时兴起。
他平时可以不规矩,但是在这件事上不行。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这里多留了一会,希望能再看见那位少年一眼。
顾柯突然就抓住了自己的手,抓得那么紧,劲道顺着手腕一直传到心里。
像是世界都安静了片刻,他回头,看到了他。
当顾柯带着近乎破碎的目光望向他,问他能不能不走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像是被撕裂了一般,下一秒就控制不住绷住自己的神经。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一封信,那封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的信。
他无法否认的是,自己的心真的是痛的。
痛地快要窒息了,尤其是当时看到顾柯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
他握在拉杆上的手都在轻微发抖,所有的呼吸他都忘记了,但他还是想跟顾柯说一下话。
他知道顾柯不喜欢别人一言不发的选择沉默,于是他轻声说道:
“有一个字写错了。”
哪里是有一个字写错了,分明整篇都是不对的。
可是他没办法用生硬的语气去否决他的感情。
他太了解顾柯了,如果自己答应了顾柯,顾柯会想尽一切办法要求家族同意他们在一起。
顾柯太年轻了,就像个毛头小子,他的爱那么懵懂而青涩,不应该被破坏。
他的路还很长,选择还有很多,而他也在很早以前就接受过不可能在一起的事实。
时琼是人间清醒,他珍惜和顾柯在一起的每一天。
活在当下,爱在当下,他一直做的很好。
机场的广播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宣告着某种结束,某种告别。
时琼感觉自己眼睛有点酸,起了些雾气,再也看不清。
他转过头,不敢再回头,看顾柯受了伤般的眸子,那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似的残忍。
他维持着最后的一触即碎的清冷淡然走了。
机场的杂乱的人声再也入不了他的耳,只能在模糊的景象里摸索。
他失去了他的世界,从此每一缕风都成了索命的利刃。
飞机起飞了,直冲上云霄,撇下了身下的一切。
就像所有过往的温情和美好都随之而去,只剩下满目的惆怅和落寞。
座椅松软,空气中是淡淡清新剂的味道,不时有人走动。
可是他已经无心去体会周围的一切了。
时琼坐在靠窗的地方,怔怔然看着腾起的云雾。
迷迷蒙蒙地扑面而来,被无情地划开,远远地丢在后面。
一切与顾柯的过往,被他亲手割裂,做出了情不由衷的总结。
他闭上眼睛,手心似乎遗留着少年握着他时的体温。
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被屏幕的光映照着的侧脸,
喝酒的时候泛起的淡淡的诱人的红晕,
打架时利落的身手,线条凌厉的背脊。
他抿了一下唇,还能感觉到薄荷糖的清凉。
地铁透明玻璃窗户上相互依偎的身影,打篮球时张扬的神采......
顾柯的一笑一动,他都已经用千万道心思刻于心间。
旁边有一个模样可人的小女孩看到了他,圆圆的眼睛睁了一会儿。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抓住了旁边妈妈的衣服,声音软糯糯的:“妈妈,那个好看的哥哥哭了啊。”
她妈妈想要轻轻地捂住她的嘴,低下身子轻声说:“嘘!不要打扰人家。”
她不明所以,只能乖巧地嘟了嘟嘴,目光重新移到时琼那张脸上。
“可是他看起来好可怜啊。”
他是哭了吗?
时琼重新睁开眼,感觉到了自己眼睛的酸涩。
在玻璃窗的倒影中,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隐隐约约有泪痕。
他把头轻轻地靠上去,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顺着玻璃窗悄然滑下,眼底的落寞烙在灵魂里面。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那声音低低的,带着让人心疼和动容的哑:“我爱你。”
那个在飘舞着杏花的庭院和他相遇的人,
那个悄然而倔强让他单薄的生活涂上色彩的人,
那个在信里写‘斯人如彩虹,遇见方知有’的人。
终究是和他别于,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