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拍木头》詹妮弗

4、Hello 哈罗（三）

　　威斯敏斯特大学哈罗校区面积不大，还有将近一半的地方被花园和草地覆盖。浅淡的绿色就着校园里的地势，温柔地蔓延，不抢眼却也不突兀，看起来格外舒服。草坪中间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几番曲折迂回，通向校区内唯一的一座教学楼。石板路的另一端，连着一幢簇新的三层建筑，就是哈罗校区的学生公寓。公寓楼外观是亮眼的明黄色调，配大块的蓝色窗户，紧挨在地铁大都市线Northwick Park站的旁边。大都市线在这一段是地面轨道，每当有地铁加速通过的时候，那些打开着的窗户就会跟着哗哗啦啦响上一阵，等到望不见地铁的背影了，才慢慢恢复安静。仿佛是向着那日日相见的火车打招呼，说，看我们多有共鸣。

　　公寓楼虽然空间有限，但是格局颇为紧凑，因而倒也五脏俱全，自成一统。整个建筑由宽大的楼梯间分成了九个相对独立，一段一段的小型单位。楼梯间是上下通透的大玻璃窗，在这么有限的建筑里，居然还要如此奢侈地留白，当真是英国人的风格写照。就好像很多人即便是靠着透支信用卡过日子，每年夏天的沙滩假期，总还是要带上比基尼如期而去的。

　　公寓每一段的每层楼都是一个独立的单元，有六个套间，分布在走廊两侧。走廊里铺了深灰色的地毯，两端各有一扇门，只有住在这一单元的六个学生和公寓管理员们能够自由出入。对了，还有那只叫Tommy的大肥猫，公寓办公室的集体宠物。公寓管理员们到处走动工作的时候，肥猫Tommy就拖着慵懒的步子跟在后面。太阳好的时候，也总能看到Tommy在公寓楼外的草坪上晒太阳，对它而言，日子一定比被管理员们收留之前作流浪猫的生活好过很多吧。

　　还有两周才正式开学，我提早一些来想要更好一点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我们这个单元里我是第二个入住的。第一名是我的隔壁芳邻Monica，一个热情似火的西班牙女孩。她来敲门的时候，我刚刚办好了入住手续，正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行李，发愁如何把满满一箱的衣服塞进窄小无比的衣柜里。我打开门，走廊里站着一个身材高挺的女孩，想必刚刚花了整整一个夏天在沙滩上，迷你吊带裙外看得到很多晒成古铜色的肌肤，十分健康性感。女孩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起人来很专注，却又带着一种慵懒的气息。

　　“嗨！我是Monica,就住你右手边的隔壁，对着厨房那一间。”她边说边用手指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她有古铜色的纤细手指，指甲上涂的是英国国旗的米字图案。看来她很热爱这个国家，表达方式也当真特别。

　　“嗨！叫我小羡。很高兴认识你！”我用了足足两分钟时间纠正她的发音。我后来慢慢地发现我的小羡两个字都是x开头，跟英语里的发音截然不同，很难发得准。不过我决定不为了方便大众而改用英文名字了。班里有个哥们来自汤加，他的名字有10多个字母那么长，也没有弄个Tom, George之类的英文名字图方便，相对而言，我的名字简单多了。

　　之后等待开学的时间里，我和Monica日日相对，渐渐变成了很谈得来的好朋友，短短两周时间而已，感觉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那么久。Monica毫不掩饰自己对物质的渴求，嫁个有钱人，能够跻身上流社会，是她来英国读书的主要目的。她选的硕士专业是时装设计，因为这个圈子里有很多接触她目标阶层的机会。我不能理解她这么深刻的渴求，但是喜欢她的简单直接和真诚。别的学生搬进来以前，我们两个独霸整个单元，把厨房变成了一起煮饭聊天的私密客厅。

　　第三个房客走进来的时候，我和Monica正一起在厨房里晒着太阳喝下午茶。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她就软硬兼施，邀我传授护肤秘诀，还说在西方谁不知道中国女人的年龄是世界级秘密，我们全体看起来都小过实际年龄一定有很特别的秘方。为此她不惜贿赂我下午茶，亲手做了西班牙美食churros给我吃。那外酥里软、撒了糖霜和肉桂粉的香甜小点，沾进温热的巧克力酱里，简直是人间美味，只吃一口就把我彻底俘虏。我每吃一口都闭上眼睛回味一番，然后大声感叹：销魂！Monica很开心，她因为对保持身材的狂热，所以只看我吃，并一边在那空旷的厨房里大发感慨：美食就可以这么销魂，我们为什么还需要男人？诺大的厨房里响着回音，我说你的经典言论简直可以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房客三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走进来的。那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满脸未经世事的纯净表情，在听到Monica的高声宣言时即刻愣住，转而满面通红。我赶忙打招呼说，嗨，你是暑期班住这个校园的高中生吧，没关系，你可以借用我们的微波炉，对不起吓到你了。男孩笑了，说，谢谢你。不过我不是来借厨房的，我住在这里，刚刚才拿到钥匙。然后伸出手说，嗨，我是David。我手指上沾满了糖霜肉桂粉和巧克力酱，十分狼狈地伸出手去，我是小羡。Nice to meet you.

　　“嗨，David，跟我们一起下午茶吧”，Monica大方地发出邀请。
　　“好啊”，David爽快地回答，“也快到晚餐时间了，不如我回房间拿瓶酒，就来加入你们”。

　　“阳光帅哥哦！说话没有口音，还很绅士风度，看来家庭教养良好。不过呢，看他的穿着打扮，显然不符合我的有钱人标准”，David前脚转身走出厨房，Monica就在身后一如既往地给所有入眼的男人按财富指数打分，连一个小男生也不放过，“Topshop的牛仔裤T恤衫配Swatch，虽说不够class，倒是很青春呢”。话音刚落，David抱着大捧的吃吃喝喝走进来，Monica大叫，哇，Veuve Cliquot，你不会天天用vintage香槟佐餐吧！David腼腆地笑，不会，我来上学，有个朋友送的，拿来和你们一起分享。Monica选择忽略他的腼腆：你朋友很会选酒哦，改天介绍给我认识？直白得连我都觉得尴尬了，连忙转移话题，帮着David把他带来的奶酪和烟熏三文鱼摆盘。David跟我们不同，他是来读工商管理本科的大一学生，难怪看起来像高中生。整顿晚餐我和Monica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谈笑风生，他就在一旁微笑着聆听，偶尔插几句话，很有分寸，也颇有趣。他唯一谈到自己，只是说喜欢音乐，就又将话题转回到我们，继续做一个聆听者。

　　我们对酒当歌，时间过得很快，我回房间去取巧克力做饭后甜品的时候，已经快到九点。走回厨房刚好看到公寓的清洁工Ajoy来收垃圾。Ajoy是孟加拉来的留学生，带着妻子和女儿一起来英国，同时做着四份工赚生活费，在学生公寓做清洁是其中一个。见到我他跟每天一样，点头友善又腼腆地问晚上好，我说Ajoy，跟我们一起分享我从中国带来的巧克力吧。他很惊讶，然后非常开心地接过来说，谢谢，举起手里的巧克力对着窗外挥手。我这才看见厨房窗外的草坪上，有个年轻的女子带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在玩耍，小女孩看到巧克力拍着手跳，很高兴的样子。我于是打开盒子，又多拿了几颗巧克力给他，Ajoy连声说谢谢。一直坐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的David，在Ajoy离开厨房的时候，特意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帮忙打开厨房门，跟他道晚安。

　　天色渐暗下去，Monica怏怏地抱怨住在哈罗限制夜生活，没有市中心那样好，可以离声色犬马近些。偶尔去夜点玩也不敢喝太多酒回来太晚，还提醒我要小心，因为哈罗的治安不大好，要时刻提防人身安全。我没心没肺地笑着说，我学过跆拳道，可以用来防身，还没遇到过毛贼近身呢。

　　我说这话的时候，就见David伸出右手，干净修长的手指微屈，轻轻地拍了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