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拍木头》詹妮弗

3、Hello 哈罗（二）

　　九月初的英国还在夏令时，它和东八时区的北京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给了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31小时，一天。也是时差的缘故，我在凌晨三点半醒来就睡意全无，只好溜下楼去客厅打发时间。唐锦前一晚就预见到了我和时差将有一场搏斗，早准备好了我喜欢的光碟，还有整整一面墙的书和杂志任我取用。

　　我在沙发上翻滚了一阵，终于找到舒服的姿势安顿下来，又看了一遍我最钟爱的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不知道是第几十次看了，到了最后还是泪流满面。天蝎座的脆弱从没看到哪个星相大师说得准，都只知道说我们尖锐犀利神秘容易妒嫉。电影看完眼泪留过，也才不过是5点多，我顺手抄起最新一期的Wallpaper看设计新锐的作品和越来越多的时尚版面。沙发前的咖啡桌上还有一沓商业读物，哈佛商业评论，经济学家，商业周刊，每一本都显然被仔细读过，很多文章还有唐锦娟秀小楷提纲挈领的一一注释。

　　“我只知道你在伦敦打理画廊，不知道还对经商之道有这么高的要求，你的功课做的可足够到位”。一个小时以后，我对起床准备早餐的唐锦说。

　　“不是对我的要求，是帮钟天读的。他时间少，更无暇看书，我定期收集好这里值得一读的书刊，自己读过以后做笔记，钟天来了就可以只看重点内容，有时候也会带上飞机去看”。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双鱼座女子所想不周到的吗？

　　至少我想不出，因为一顿简单清淡的早餐都能被她准备得如此精致。唐锦起床煮我最喜欢的鱼片粥，简简单单只配几样小菜。有人说，一个人生活质量的高低可以用有多少时间坐下来在阳光里吃早餐来衡量。其实，有多少心思可以好好准备一顿阳光早餐，才是更重要的标准吧。唐锦连一碟送粥的酱豆腐都不肯马虎，她在一只小碟里码入两块酱豆腐，撒上麻油，葱末和香菜，上屉只略微蒸过，那么简单的吃食，一下子就有了不一样的美味。这就是我认识的唐锦，永远舒服地享受市井的快乐，我说她应了那句话，存上等心结中等缘享下等福。她笑，说我是存不安心结不了缘，但是果真享下等福。

　　唐锦送我去学校报到，特地选了条兜兜转转的路线，为的是一路走一路看看风景。车子刚绕过肯辛顿花园不久，街区风格就已经看得出很大的变化。那些外观细腻干净的白色小楼从视线里渐渐淡去，眼前掠过的一排排建筑，涂上了红黄蓝灰各种颜色，很多还是灰灰红红的墙砖原色，初看起来有些暗旧，不过仔细看来又觉得很有趣。那些砖色平淡的楼房底层，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店铺，五颜六色的门面，配五花八门的招牌，其中居多的是餐厅和咖啡店，门外大多支起帆布遮篷——绿色的多是意大利人开的店，印度人偏爱紫色和金色的组合，也有暗棕色的，多半是咖啡馆，很多顾客坐在外面，伴着一大杯咖啡配原味或是加了培根的牛角包，在悠闲的聊天。也有一个人喝咖啡的，手里一张大篇幅的报纸，自得其乐。远远可以看到有条马路的中间有热闹的露天市场，有模特样身高和气质的女子抱着大捧带露滴的鲜花，施然绰约地在街上漫步，整个街区显得那么丰富和生动。我说：这个地方看起来没有肯辛顿奢华，可是好像有股子感染人的浪漫呢。

　　唐锦点头。“好眼力，这是诺丁山。原本已经是够时髦的热门地带了，99年那部浪漫的电影让它变得更加炙手可热，连房价都跟着一路狂升上去了。”

　　“我说嘛，怎么感觉像是哪里见过一样。当初看休格兰特撞上朱丽亚罗伯茨，还把橙汁洒了她一身，就只看见一场浪漫情缘，哪里想到还有这么大的经济效应。这种能转化成生产力的传说，我妈喜欢。”我妈是我们家风头无两,说一不二的精神领袖，运筹帷幄我爸的仕途我的学业和她自己的伟大事业，我和我爸就在他的大旗下，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能不能转化成生产力，是我妈衡量重要问题的唯一标准。不重要的问题？她不衡量。当然了，我比较让她失望一些，因为能够转化成生产力的事情，我都没兴趣，自然就难擅长。

　　“以后你在伦敦时间久了，还会发现更多似曾相识的地方，不少都转化成生产力了。今天赶时间，下次找个周末我们去逛那边那个Portbello market，可以转花市喝咖啡，赶上周六的话，还有很多古董店可以看。”我和唐锦都不喜欢二手衣服，但是古董包可是我们两个人十分一致的致命诱惑。

　　我们一路继续，车子开过一个又一个的街区，我又开始了兴致勃勃的点评。“虽然我们路过很多地方，房子和花园各有不同，但是也有大把的共同点。”
　　“比如？”
　　“比如，每个镇子上都固定有这样几个地方：教堂，酒吧，印度人开的餐馆和小卖部，炸鱼薯条店，还有中餐外卖。说明英国人除了柴米油盐以外，生活里还离不开教堂啤酒印度咖喱和菠萝古老肉”。
　　唐锦哈哈大笑，还不忘表达对我的崇拜，说我观察敏锐，见解一流。知我如她，当然了解，这样顺心顺耳的话，我一向是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威斯敏斯特大学在伦敦有四处校区，三处在伦敦市中心的好地方，包括新闻学院在内的几个学院单独分出来在伦敦西北部的小镇哈罗上的第四个校区里。车开上肯顿大街，路标指示着学校所在的哈罗镇已经不远了，我再度发挥一流敏锐的观察力，指着大街右边一排排的花园洋房，开始发问。
　　为什么这边的房子明显比左边的要干净漂亮？
　　左边是哈罗的穷人区，右边是个好区，所以你看得很准，外观上先就泾渭分明了。
　　就只隔着一条马路而已，怎么可能分得这么清楚？
　　这跟一片社区的住户经济状况和社会背景都有关系，左边是典型的哈罗街区，聚集了很多印巴人，右边不叫哈罗，叫肯顿，安静整洁，绿地多治安也好，房价当然也高出很多。
　　奇怪，要是马路左边的治安不好的话，难道穷人区的孩子不能迈过这条街去富人区捣乱吗？
　　显然他们还不习惯移动办公。你来了不要带坏孩子们才好。
　　这次轮到我哈哈大笑。

　　不过我也清楚，这富人区穷人区里面的很多缘由根本不是三句两句可以解释清楚的。我当时以为，一个短暂停留的过客，和英国泾渭凛然的阶层分野，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