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拍木头》詹妮弗

5、A bit 叛逆(一)

　　我很快在哈罗镇上找到了跆拳道馆，每周两天傍晚去练拳。在国内几年忙里偷闲地去道馆，居然也给我练到蓝红带。于是很喜欢别人问我段位，因为终于不用再说，我是蓝带，而被取笑了。我很期待着练到红带那一天，就喜欢那危险的颜色，唐锦说，可见你内心有多么狂野。第一次去哈罗练拳，换上道服盘腿在众人中间坐定，我突然觉得来了这么久，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了安定和融入。练拳之余，我就看看英文，准备开学。唐锦时常带上好吃好喝的穿越大半个伦敦来看我，渐渐地和Monica与David也变得相熟，我们几个聚在一起，日子过得平静又快乐，很快就到了开学的时间。要不是跟我妈通电话受到提醒，我差点忘记了自己还有赚钱谋生的重任。

　　我妈是我们家风头无两,说一不二的精神领袖，运筹帷幄我爸的仕途我的学业和她自己的伟大事业，我和我爸就在他的大旗下，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在努力人生的大旗下，妈妈指导我大学志愿，选择了热门的管理系，仿佛学了这个一毕业就可以去某全球顶尖集团作掌门人，否则干吗分数线那么高，学费又比数学系高出半个头，人家那才是真才实学呢。我妈说，真才实学有什么用，又不能转化成生产力。多么一语中的，一针见血，一鸣惊人的论点。能否转化成生产力，是我妈衡量事情的唯一标准。当然了，我比较让她失望一些，因为能够转化成生产力的事情，我都没兴趣，自然就难擅长。

　　我从来没见过妈妈向任何有形无形的势力低头，她总是在明确目标的指引下斗志昂扬。直到两年前，外公突然去世，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她的无助。外公一向健康，作息规律，坚持锻炼，心态平和一级棒。可是他过马路的时候偏偏就没看到停靠在公交车站的那辆大长龙后面，一辆小车疾速飞奔，他连救护车都没等到，就撒手人寰，把慈祥的笑容和从容的话语全部都带走了，利利索索。妈妈以她一贯的雷厉风行操办了外公的后事，体面隆重，她忙了一个星期，没有说很多话。从追悼会上回到外婆家，她就崩溃了，她对着外婆爸爸还有我号啕大哭，说我没有爸爸了，我是个没有爸爸的人了，我怎么办啊你们说我怎么办。外婆拍着妈妈后背说，不怕，还有妈妈呢。我后来偷偷跟爸爸说，妈妈一向坚强，没想到当着外婆的面失控，她再痛恐怕也没有外婆痛，她也没想想外婆，连悲痛起来都这么强势啊。爸爸沉吟半晌，说小羡，你妈妈就是想到外婆悲痛才这样做的，她越痛不欲生外婆的悲痛越是可以转移，你没看那几天外婆每天照顾妈妈担心她承受不了，自己也没多少时间独自难过了。你妈妈真的难过不是那样表达的，很多个晚上她不睡觉坐在那里流眼泪。

　　我从那个时候起是真的佩服妈妈了。可是她在给我讲了这么多年人生哲学以后，却突然在这个时候示弱了，跟我说，小羡，妈妈告诉你的那些不是没有用，但是那只能解决技术层面上的问题，真的过得好不好，心里幸福不幸福，其实都是命。我再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也叫不醒了外公不是吗？我心里难过，却笑嘻嘻地说，妈，这么多年你的诸多理论，这个是最符合我的天性的，我从此就随缘遂命了吧。

　　然而，我妈的改变带来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她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极力反对我出国了，她说不是一定出国读书才能转化成生产力。我那当初被她耳提面命煽动起来的热情，执著起来了偏不想就这么放弃。我妈见不能说服我，最后只好亮出铁腕，采取经济制裁——没有学费生活费，你如何出去？我就给每所申请的大学都发了情深意长的奖学金申请信，我字字血声声泪地说，贵学校的学费加上留学一年的生活费，以我父母的收入，要全家不吃不喝攒上三年零两个半月才大概可以支付。威斯敏斯特大学显然是唯一被我打动了的，给了我奖学金，可惜，也只够负担一半的学费。我跟爸妈再次摊牌争取财政支持的那天，赶上小姨一家来串门。小姨小姨夫当场就拍了胸脯说，小羡，别求你妈了，我们从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支持你。

　　我临行前去小姨家取钱换汇。小姨夫打开抽屉，里面堆满牛皮纸袋，纸袋里是一沓沓厚厚的现金。他其实可以银行转账给我的，却特意豪气干云地把20万人民币换成真金白银地拿出来，这个过程，想必是特别有成就感。他说，这是你第一学期的生活费，不要苦了自己，下学期需要的话随时跟我们说。我妈说，你们这么纵容她叛逆，日后不要找我来卖人情。我妈在越洋电话里又提醒我说，别忘了下学期还要去跟小姨小姨夫讨真金白银。

　　我很不服气：我在这里是可以工作赚钱的。攒上一阵子，下学期的生活费就可以有着落，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还可以还上这20万。

　　我找到的第一份工是在镇上的百货公司Marks & Spencer，一家体体面面的百年老店，连面试个服务员都正式得出奇。人事部主管Karen直接把我带到女士内衣楼层，指着迷失在一排排蕾丝雪纺中间中年男顾客，让我去招呼。我刚说了hello，那人就像做坏事被捉个正着一样，已然满面通红。我说最近公布的一个调查发现，很多男人宁可做苦力，也不愿意承受为伴侣选内衣的折磨，您可真勇敢。How can I help you?

　　送走连连道谢，如释重负的顾客，转头见Karen赞许的表情。
　　“Well done!”她说，“我们这里的薪水是每小时6英镑。全职员工每年有24天的假期，兼职会按照工作时间依比例享受假期。我们去楼上办公室看看排班时间，决定你做哪个时段吧。”

　　我第一学期的课程排得紧，很多方便的时段都不能做，最后只有关店以后的6店到8点可以，那就只能做些整理货品的体力活了。我想了想小姨夫那一抽屉的真金白银，告诉Karen说我第二天就可以开始了，每周除了练拳之外的时间都可以上班。

　　我很得意，当天就打了电话回家，告诉我妈我要开始工作了，但是略去我的工作时间没提。叛逆着非要出来读书是一回事，让她日日惦记着我每天晚上独自走在异乡空旷的街道上，我是做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