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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ello 哈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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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锦把家安在伦敦城中寸土寸金的富贵宝地切尔西,那是所有繁华享受锦衣笙歌触手可及的好位置,温莎家的王子公主和一众明星名流呼朋引伴不醉不归的几家夜店都围在周边。不过,我真是不知道只隔着窄窄一条街的距离,她那幢白色小楼的周遭何以就能那么舒适静谧,兀自安宁。
但我本应该知道,因为她在北京的房子其实也是这样选址的。唐锦的家始终要安在直通机场的大路旁,她说这样钟天来的时候就不必兜兜转转。原来双鱼座的女子,连做情人都是上上选,如此贴心安心。
唐锦门前有一树怒放的玉兰,跟二楼的屋顶差不多一般高,微风吹来满树繁花扑扑簌簌,美不可言。我顺口说,你还是那么喜欢热烈的花开。她笑着应道,还不是因为我寂寞。
让我想起多年以前,我们讨论各自最喜欢的成语,说最爱[花开富贵]的是我,唐锦答的是[锦绣肝肠],因为她自己的名字和故事。再追回很多年去,锦不是她的名字,唐也不是她的姓氏。她十二岁那年的某天晚上,妈妈回家叫醒她说,绣绣,妈妈要和唐叔叔结婚了,你姓他的姓好吗?绣绣在朦胧的睡意里乖乖地说,好。妈妈问,那你想叫什么名字呢?绣绣翻个身答:那叫锦锦好不好。
好。于是我最好的朋友叫唐锦。
才下飞机几个小时,我已经开始想念中餐,开始后悔家人朋友一场又一场给我饯行的一个多月里,我为什么会全无胃口,冷落美味。那想念是我切切实实能感觉得到的,就好像胃里有个窝,在那一抽一抽,那种感觉你知道吗?
唐锦不用我说就知道了。因为她说,我们走路去海德公园吧,那边有一家很好的中餐馆,舒服得像回家。一路上还可以慢慢看风景,这条路我不知道走过多少遍,从来都看不厌。
我们走过一条街的距离,就重新回到喧嚣繁华的肯辛顿大街,琳琅扰攘的店铺和人群,让我在某一霎那恍然,好像人在北京,和唐锦还在我们从前常去的东方广场流连。唐锦指着街对面的满眼绿意说,我们从肯辛顿花园里面走吧,到了尽头就是海德公园。肯辛顿花园的茂密树影里,可以远远看见一幢有镀金雕花围栏的大房子,我感慨说你给我寄过有这个房子的明信片,戴安娜王妃生前住过的肯辛顿宫么。住在这么美的房子里,有这么大的地方可以叫做自家的花园,她还是那么不快乐。
唐锦喜欢的餐厅叫龙轩,占据一整幢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小楼,满堂的客人优雅雍容,低声私语,安静得完全不像中餐馆。唐锦显然是龙轩的常客,从门童到经理都颇熟识热情,却又十分得体恭敬,点头颔首引密斯唐楼上请。留给我们的位子在顶楼靠窗,视野极好,揽到眼底的,是海德公园澄净葱茏的全景。
我一向喜欢水,对着九曲湖梦一般的点点波光难免失神,收回视线来才发现龙轩的墙上竟也挂着一面湖——那幅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唐锦的成名画作“梦里滇南”,笔触轻灵,栩栩如生,占满正对窗子的整整一面墙,让这家从建筑到室内,从客人到气氛都难见中式元素的餐厅,一下子就涨满东方气息。那种外观与周遭融洽,内里以一画点睛的匠心,极妙。
难怪他们待你如上上宾,原来是你的忠实拥趸,我笑道。
唐锦显然也开心,每次来都要留这个位子给我,着实满足我的滇池情结。
真是好有心的店家。
钟天面子大而已。这家店的主人一向神秘低调,在很多行当都有些生意,据说富可敌个小国,但是从来不公开露面声张,我也没有见过他本人。这人好像颇有些中国情结,开这家餐厅也不过就是玩票罢了。钟天和他是生意伙伴,帮他搭桥开发中国市场,算是有些交情,这画也是钟天送他的。
“这么大的店面里里外外只挂这么一幅,这人要么是给足钟天面子,要么就是太爱这画了”。金发碧眼的北欧侍应生走过来奉上菜单酒单,腕上一打金手链叮当作响,我还在那里兴奋地大摆逻辑,条分缕析。
哪儿有那么多可能,生意场上你来我往罢了。我常来是觉得这里很舒服,安静不躁,才没空想那么多。不过呢,其实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唐锦停顿了一下说,我知道这里绝对碰不到易云云,大家都舒坦。
易云云是钟天的太太,当年红遍香港的超级模特,因了一个什么真真假假的明星绯闻而一夜走红,从此身价高企,风头无俩。她和财富巨子钟天的才子佳人高调携手很是轰轰烈烈了一阵子,没想到她嫁给钟天以后真的退隐江湖,专心相夫教子,也曾是城中一段佳话。后来她移居英国,陪儿子读书,一路贵族学校地读到据说哈罗公学都快要毕业了。钟太太自己也转行做了设计师,把中式元素毫不喧嚷地融到简约的西式设计和剪裁里,在伦敦的艺术时尚圈子里居然很快声名鹊起,很是惹了一些好评,女装和饰品已经挂到几家顶级百货公司的设计师楼层,近来又大张旗鼓地要推出家居系列,很有一番在西洋时尚圈里攻城略地的气势。有趣的是,她和唐锦同在英伦,却始终各人好自为之,相安无事,在钟天熟识的人群里也算是不成秘密的秘密。唐锦安心跟着钟天,尽了心力帮他打理天钟集团在英国的生意,从未心机算尽,搏名求份。她跟我说,从她定了心跟钟天开始,已经知道他有今时今日,和易云云的情感与利益牵绊早已千丝万缕,断然不会轻易离婚,所以这样的念想对她而言原本就是陌生遥远。更何况,扶正了自己也就意味着创造出又一个情人空缺,哪里有眼前这般的日月安稳。
哈。齐人之福都能享得如此踏实,钟天这家伙真是福分不浅。
我用哈字来开始一句话的时候,通常是掩饰这句话的言不由衷,这个规律只有唐锦和我知道,连我爸妈都没发现。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就不能继续这么用了,因为不知道为什么,长大以后,我在爸妈面前说话言不由衷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在唐锦面前,只有说到钟天我才哈来哈去,因为我心里对他们的关系始终有个结。我一直觉得,钟天婚外谈情又不肯为情人离婚,其实是同时辜负了两个女人,竟然还如此安然自得,我为唐锦才华恣意容颜如玉的青春不值得。枉然一腔真爱,始终要和人分享,没名没分。唐锦了解我的看法,但她只是说,小羡你是幸运的,你的生活不必经历很多的苦楚挣扎,所以你的世界可以非黑即白,没有妥协。
记得她以前还说过,婚姻这件事,无非是早成早败,晚成晚败,不成的话,自然无所谓败。一个从小目睹了父母的失败婚姻,习惯了吓得躲在桌子下面看爸爸的巴掌向妈妈落下的孩子,这样看婚姻,我真的不怪她。
唐锦这时候转移话题,说我们点菜吧,好好安慰一下两只离乡背井,远渡重洋的中国胃。
我们走出龙轩大门,已经是夜里九点半了,外面竟然还是一片大亮,恍如白昼。一路上看到路边的餐厅和咖啡馆外,人们或三五成群或情侣对坐或一人独饮,都悠闲得仿佛不用想明天,享受得好像一生就只有这一件事值得做。唐锦说得没错,伦敦的夏天果然妙不可言。
我就这样在夏夜十点钟的明亮天光里,爱上了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