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微水无波

61、第 61 章

　　周一开始，陆哲真的忙起来了。何奕鸣带着他把公司成立之初到现在的文书全部过了一遍，陆哲仿佛是经历了顾氏四十年的起落。从中，陆哲大体看出了顾言离开的原因。五年前文件署名的更迭，之前和之后合同的内容，似乎把顾源山的焦头烂额和顾言的困顿挣扎都体现了淋漓尽致。

　　“何教授，那段时间，顾总特别难吧？”陆哲很难想象云淡风轻的英语老师怎么能应对商海凶险，他也设想过如果那时候他陪在他身边，是不是能帮到他一点点。

　　可是现实残酷，他骗不了自己，五年前的他不过是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连专业本事都没学好，能帮他什么？最多可能也只有一点点心理上的安慰吧。

　　陆哲还想不到顾言不愿意拖累他这一层。

　　何奕鸣不是一个喜欢回头看的人，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是不自禁回想往事，感慨唏嘘还有……也许是因为老了。

　　“谁说不是呢。年纪轻轻就要负担一个集团公司几千人的命运，不是谁都能担得起这个担子的。又没有经验，就只能埋着头一个劲地冲，那时候我也怕他熬不住，或者撑不下来。”这个世界，不是努力就一定会成功的。周远宁出现以前，谁也不敢保证顾言能让公司渡过难关。

　　“不过还好，我们的顾总吉人自有天相，天道酬勤到底是没辜负他，派了一个周总来。他们两个现在关系那么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可以说要是没有周总，就没有现在的顾总。”

　　陆哲耳朵听着，眼睛盯着手里的合同，这是顾言和周远宁签订的第一份融资合作文书，陆哲仔细看了一遍，不难看出周远宁这笔资金对公司的重要性，也不难看出顾言为了表达诚意做出的让步。

　　所以……患难见真情吗？

　　他酸倒了牙也没办法。且不说他第一时间就被顾言阻隔在了所有可能之外，就算没有，他也做不到像周远宁那样，毫不夸张的说，周远宁把顾言从水深火热中捞了出来。

　　成熟稳重风趣优雅，还和顾言经历了困苦一路前行。周远宁拥有的一切都让陆哲嫉妒得发疯，可他卑微的觉得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全是因为自己没本事，帮不了顾言，所以他才会离开自己。这个念头经过五年的发酵，越来越成为了事实。

　　陆哲兀自自卑着，都没听清楚何奕鸣接下来的话。“本来他可以不面对这些的，都是因为……”一句话戛然而止，没有说完。

　　“何教授，这份合同，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陆哲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自己用心看过的东西总还是有些模糊印象。陆哲偏头回忆，好像也不过是一两年前的事情。

　　他翻到最后一页，顾言龙飞凤舞的签名下，日期和他的记忆相差不大。

　　何奕鸣接过来看了几行，会心一笑。“没错，当初我把这份合同隐去关键信息，做了一些小的改动，拿来考过你。当时你的表现非常好，不但找出了我埋伏的陷阱，还发现了一个连我都没注意到的隐患。你要知道，这个隐患的发现给公司规避了多大的风险啊，也是从那一次开始，我萌生了要你来接我的班的想法。”

　　“那，当时，顾总知道吗？”陆哲有点激动，心跳噗噗的。

　　何奕鸣哈哈笑，在他眼里陆哲不过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酒会那晚他虽然离得近，不过注意力没在两个人身上，关键的情节没看到，看到了也未必想得到。毕竟，顾氏集团的顾总，和一个普普通通的研究生能有什么交集呢？

　　“当时啊，顾总虽然不知道是你发现的，不过我还记得他当时很高兴，说了好几声谢谢。”把公司尚在协商的合同拿出去给外人看，毕竟不合规矩，所以何奕鸣才没有说明真正的功臣是谁。

　　不过，没关系，陆哲不在乎这些。他刚刚还在自卑自己没有能力帮他，现在听到这些，得知自己不是真的一无是处，他已经很高兴很欣慰了。

　　他仿佛听到了顾言说的一声声谢谢，傻傻地咧嘴乐。

　　只要是跟顾言有关，快乐悲伤都是简单直白。

　　他在这边患得患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顾言在几米之外的办公室里都快把地板磨出一条水渠了。

　　陆哲到公司都一个星期了，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何奕鸣在就跟在何奕鸣身后转悠，何奕鸣不在就窝在办公室里非有事不出来，想约顿饭都难，更不用说做点其他能拉近两人关系的事了。上一次亲密接触还是陆哲第一次来公司时的那一个拥抱。

　　这太不像他了。顾言怀念以前那个时时黏在身边，偷偷摸摸搞小动作，咋咋呼呼急先锋的陆哲。

　　“你说，他是不是没以前那么爱我了？”想想也有可能，毕竟分开了五年，就算当初再相爱，分开时再不甘心，五年的空白可以改变的东西太多了。也许现在的陆哲对他不再如当初迷恋，也许现在的陆哲对他更多的是一种怀念？

　　怎么办呢？顾言不安地瘪瘪嘴，因为他非常确定自己对陆哲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甚至在经历了思念和重逢后，变得更加深沉。

　　这让他不敢想象，如果陆哲真的不爱他了，他该怎么办。

　　他再次觉得当初自己分手的决定太愚蠢了。

　　“顾言，我劝你做个人吧。”周远宁瘫在皮质座椅里无力吐槽。“我好歹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追求者吧，你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身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吗？”

　　顾言呵呵笑了两声，要是以前他可能多少会有一点不好意思，但两个人相处到现在，他已经非常了解周远宁这个人了。

　　他们两个走不到一起，不仅仅是因为顾言心里放不下陆哲，周远宁也有原因。顾言感觉得到，周远宁对他的喜欢远没有到能让他不顾一切的爱的地步。或许他这个人永远也不会为了谁疯魔，或许是他还没有遇上真正对的人。

　　所以呢，两个人只可能是朋友。

　　“你帮我参考参考，他现在的行为，到底是在气我当年不告而别，还是真的不爱了？”顾言根本不管周远宁的抗议。都说旁观者清，他需要有个人帮他看得透彻些。

　　“不爱了不爱了，他不爱你了。”周远宁胡乱说，跳起来转到顾言身边，拉转椅子面对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所以你也移情别恋到我身上来吧。”

　　顾言轻笑着嗤鼻，连一丝紧张都没有。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陆哲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两个人的姿势，定在了原地。

　　周远宁双手撑在座椅两边的扶手上，弯腰前倾，把顾言圈在自己和座椅中间，而顾言靠在椅背上，嘴角含笑，整个人看上去很放松。

　　习以为常的暧昧和亲近，突兀的反而是陆哲。他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忍住想要揍人的冲动，一言不发转身退了出去。

　　看呆了周远宁。“完了，你的小朋友误会了。”说完以后他才回过神来，他刚刚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替人担心。

　　“你还不赶紧去解释清楚？要不要我帮你？”周远宁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自己善良的人了。

　　顾言目光闪烁地盯着门，片刻后才摇了摇头。“不用。”

　　不用？周远宁怀疑自己听错了。刚才是谁坐在他面前期期艾艾担心人不爱他的？现在明知道人误会他了还不着急解释？周远宁反过来有些担心顾言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低头，看到顾言眼中一闪而过的笃定，他恍然大悟。“你个老狐狸。”

　　“在你面前我可不敢称老。”顾言白了他一眼。“再说，我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周远宁啧啧嘴，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和顾言没在一起，不然就凭顾言的手段，自己真不一定hold住他。想想怎么看都愣头愣脑单纯的陆哲，周远宁报以深深的同情。

　　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又聊了十分钟左右，约定了下周一起去外地考察一个新的项目后，周远宁才告辞。

　　开门出来，周远宁愣了一下。

　　陆哲就站在门口，看样子一直没有离开。

　　“呃，你……”周远宁觉得尴尬极了，向来社交手段了得的他竟然找不到话说，干笑几声自己都嫌弃自己像个傻瓜。

　　陆哲比他稍好一些，至少表情自然统一，自始自终都融合了怨念敌对克制收敛，除了眨眼睛就没有任何变化。

　　自己这个情敌，当得有点冤。周远宁干脆径直离开，反正这个地方也没有他的位置。

　　陆哲目送他，半晌，收拾了心情进了办公室。

　　“这是和Universal外贸合作的初步合同，我和何律师共同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陆哲说着把手上的文件夹放在了办公桌上。

　　顾言一眼就瞥见上面痕迹未消的指印，能联想到这个人刚才一直站在办公室外面有多么心急和焦虑。他刚才对周远宁说不用解释，就是故意放任陆哲误会，他在赌，赌陆哲还会不会为了他吃醋。结果他还挺满意的，周远宁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来了，说明他放不下，他还在意。

　　有一点小小的得逞的开心。

　　顾言没有表现出来，淡然着一张脸随意翻看了一下合同，何奕鸣他是相信的，陆哲他更是相信的，而和Uninversal的洽谈还没到最后拍板的时刻，他不着急。“好，我知道了。”他连头都没有抬，却能感觉到陆哲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快要急出火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勾动了一下嘴角。

　　“还有什么事吗？”他假装冷淡，就差直接说没事你可以出去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跟刚才和周远宁在一起时大相径庭。陆哲很受伤，眼底浮了一层委屈。

　　“萌萌最近不太好，你要去看看它吗？”

　　顾言眼神明显一滞。县城里的所有东西他都没有带走，全部都留在那个出租屋里，他依稀记得当时他让派去帮他办理离职手续的人把萌萌寄养在了宠物店里，委托宠物店找人收养，后来他也没有接到宠物店的消息，没有过问过这件事情。没想到再听到萌萌的消息，会是从陆哲的口中说出来。

　　这几年，萌萌一直跟在他身边？顾言感到意外，却又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好。”他点点头，同时也装作没看见陆哲松一口气。“下班后，我去看看它。”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特别慢，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小时，顾言和陆哲在各自的办公室里都度秒如年。这两个小时里干了什么看了什么，两个人一模一样心不在焉，下班时间一到，几乎是同时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Alex这个时间看到顾言出来，万年镇定的脸出现了一秒钟错愕，下意识回头在另一端看到陆哲，立刻心领神会。他等着顾言目不斜视完全当他和所有人都不存在的走向电梯，开始收拾东西。

　　“天降红雨，准点下班。”他小声嘀咕着，心里盘算着晚上约谁出来共度周末。

　　陆哲跟着顾言坐电梯下到车库，始终保持着和顾言半步的距离低头专心走在他身后，顾言也不急着交谈，直到走到自己的车旁才开口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你开？我开？”

　　陆哲看了一眼，这一辆跟以前顾言在县城里开的那辆车相比简直豪出了天际，要是任飞在场肯定能兴奋到原地起飞，不过陆哲对车没有研究，兴趣也没那么大。“你开。”说罢，也不管顾言同不同意，自顾自转到副驾一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顾言上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生出一股熟悉感，以前他们不就是这样的吗？顾言开车，陆哲坐在副驾上唧唧呱呱的唠叨。只是现在，小孩子长大了，话也少了。顾言借着看后视镜的机会多瞄了两眼陆哲。

　　今非昔比，看个人还得装模作样偷偷摸摸。顾言啧一下嘴，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两个人重遇后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相处，双方都不约而同的小心翼翼，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面过三遍，自认为没有问题才敢说出口。累，谁都觉得累，可是都没有办法改变。

　　路上先去了一趟超市，陆哲提出来的，没有解释说明，顾言也没问，让去哪里就去哪里，刻意听话配合，假装彼此很有默契。

　　这样下去不行！陆哲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两个人的相处是有问题的，这肯定不是他想要的，苦苦熬了五年，绝不是为了今天不冷不热不近不远的僵持。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陆哲扭头看向顾言，他正在不远处全神贯注的发呆，下午顾言面对周远宁时放松的画面再次浮现在陆哲眼前，没犹豫，他悄悄从货架上拿了两样东西一起结了账。

　　两大袋子菜被陆哲提上车有提下车，就连回到家门口开门也不让顾言碰一下。

　　别别扭扭地打开门，顾言第一时间就看见了萌萌。以前他一回家，萌萌都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要么在他脚边疯狂乱窜，要么跳起来扒在他腿上，尾巴能甩出残影。可现在，萌萌安安静静蹲坐着，看到陆哲走进来也只是象征性摇摇尾巴表示欢迎回家，再看到后面进来的顾言，它歪了歪头，连尾巴都停下来不摇了。

　　好像是在回想这个人是谁。

　　在过往的五年里，顾言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和陆哲重逢，但他没有想到还能看见萌萌，面对昔日的伙伴，他又欣喜又愧疚，特别是看到萌萌明显的老态和蒙浑不认识他的样子，鼻子一阵酸。

　　“萌萌。”他轻轻喊了一声。

　　就像是打开了记忆的匣子，关于他的记忆被放出了出来，萌萌的眼睛变得特别明亮，欢快甩着尾巴围着他不停地嗅，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声音，狗子像是穿越回到五年前，又成了那只活力充沛的萌萌，即便实在跳不动了，站也要站起来扒着顾言求抱抱。

　　倒是比某人坦率。

　　顾言弯腰抱起萌萌的时候想。

　　这个空档，陆哲已经把菜提进厨房，回卧室换了一身休闲的衣裤，一出来就看到西装革履的顾言毫不在意的抱着萌萌，走过去把狗子提溜起来。

　　“给你准备了衣服，先去换上。”一身高订还抱狗？陆哲催促顾言。

　　顾言依言进了卧室。床上平铺着宽松的衣裤，一看就不是全新的，顾言一边换衣服一边觉得眼熟，穿好后对着镜子更加疑惑。陆哲比他高半个头，他的衣服自己穿着不可能如此合身，而且这衣裤……他心一动，拉开了衣柜。

　　衣柜被收拾的很整齐，该挂的该叠放的井井有条，相较于一般单身，衣柜里的衣服显得多了不少，像是……两个人的。

　　顾言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眼熟了，自己穿着的就是以前在县城时穿的衣服，包括衣柜里还有很多，他不知道陆哲是不是都搬来了，但看起来很像。

　　心被戳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麻有点酥还有点痒，顾言不知道该拿陆哲怎么办才好。

　　走出卧室，只看到萌萌，顾言抱起萌萌往厨房走去。那人买了一堆菜，肯定不是为了让他做饭。顾言脚步很轻，没有打扰陆哲，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陆哲忙碌，连带着心情也平静，说他是自虐也好，他此刻真有些怀念陆哲拙劣的厨艺。

　　不过看他娴熟的洗菜切菜，厨艺肯定是有很大进步吧。

　　陆哲一个转身，突然看到顾言吓了一跳。“你走路没声音吗？”抱怨的话脱口而出，突然想起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情景，闲散的顾言，懒在他怀里的萌萌，紧张忙乱的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一年那一个冬天。

　　“我以为你会做白灼虾。”

　　顾言看似漫不经心的调侃彻底击碎了陆哲的桎梏，他两步过来把顾言抵在门框上，一偏头狠狠吻住，连开始的试探都没有。萌萌被挤的不舒服，小幅度拱动两下，见没人理它，也就算了，头埋在顾言臂弯里继续睡。

　　这个吻是顾言想要的，有些蛮不讲理的撒娇，裹着原始冲动的侵略，没有任何技巧加持，偏叫他着迷，就像是五年来一直在森林里迷路，突然有了正确的方向。汲取的同时也在给予，双唇都碾磨得发烫，齿缝微启口腔就被攻陷，被卷裹翻搅得一塌糊涂。

　　身体终于热了。

　　分开时，喘得厉害，顾言一度怀疑自己会缺氧而死，腿根打颤，要不是背后靠着门框他想他能腿软到坐下去。只是一个吻而已，至于吗？顾言自嘲，手倒是诚实，勾着陆哲的脖颈不愿意松开。

　　“先，先吃饭。”陆哲的声音发紧，跟他故作镇定的表情截然不同。

　　这时候还惦记着做饭吃饭？顾言好笑，放他一马，松手前还在他嘴角叼了一口。低下头，庆幸自己没手软把萌萌漏下去。

　　“萌儿，你哥说了，先吃饭。”撸一把狗子，他调笑的是人。

　　那个先字，被他刻意加重了，特别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