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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谈 老子到死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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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下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贺兰曜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心砰砰跳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触碰那张脸上的肌肤,还没等他感觉出来什么,“平安”就忽然睁开了眼。
可能是烛光太晃眼了,“平安”睁眼的瞬间就下意识举起袖子遮挡,又把脸别去了一边。
贺兰曜见状,急忙丢开手中的灯盏,只听“砰”一声,灯盏落地,烛光熄灭。
满室黑暗中,月光反倒亮了起来,像泛着光泽的河水一样流淌着,浸透窗上的明瓦,漫过青石地面,覆在架子床上。“平安”放下袖子,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揭,露出另一副面容来。
苍白如纸的肌肤,清隽如画的眉目。月光下,那双眼依然内蕴华采,却不再像七年前那般淡然如水,也不似衔月桥上和燕皇宫中那么寒冷如冰,而是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况味。
贺兰曜哽咽着唤了一声:“小夫子……”
眼前之人,正是七年前的容辞,如今的顾白,他的小夫子。他众里千寻而不得,不想竟相见于此处,在这如水月光下。
顾白听到他的声音,轻轻蹙了蹙眉,嗓音清寒:“让我看看你的伤。”
贺兰曜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见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灯盏,便抓住他的手阻止,瞬间被冰了一下——屋里烧着地龙,并不冷,可小夫子的手,像冰块一样感受不到丁点温度。
贺兰曜心中大恸,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下来:“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一个人扔在雪地里,对不起没有回头去扶你,对不起让你冻坏差点冻死,对不起这些年都没找过你。
对不起,这么多年,都没跟你说上一句“对不起”。
……
顾白怔了一怔,感受到他手心滚烫的热度,几乎要灼烧起来,便安抚似的反握了一下:“没关系——你烧得太厉害,快躺下让我看看。”
贺兰曜还要再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了。小夫子一句漫不经心的“没关系”,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我不记恨,你不用说了。
灯盏被捡起,顾白点灯、放灯,烛光重新照亮了卧房。他的眼睛似乎还是不能适应那样的光亮,从始至终侧着头没有直视。
贺兰曜一件一件脱着衣袍,到底是相去多年,甫一见面就宽衣解带,略感局促不安,手中动作就有些慢,也无暇注意顾白的异常。等他脱下最后一件中衣躺到床上时,顾白已经背对着烛光,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跳跃的烛光下,是边关烈日晒出来的铜色肌肤。七年战场厮杀,留下了数不清的刀箭痕迹,长长短短,深深浅浅,在肌肤上纵横交错。战伤之上,却是触目惊心的鞭痕笞痕,许多还没长好,像诏狱里血红的蛆虫。小腹处的伤口已经溃烂,血肉模糊成一团。
顾白的脸隐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他似乎吸了一口气,极轻极轻的,甚至听不分明。然后,他侧身从春凳上拿起药物和绷带,低头帮贺兰曜处理起伤口来。
他的小夫子,这么好。
贺兰曜又想起七年前雪夜出关的事,声音就有些嗡嗡的:“那时候,我以为贺兰氏的人会追上来拦我,所以不敢停下来……我以为,他们看见你,总会把你带回去,不至于把你怎么样……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追出来吧?”
顾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纱布清理伤口上的淤血,闻言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贺兰曜苦笑:“是了!当时我出关,就是一条必死之路。回不来,我葬身北胡;回来了,我抗旨当斩。我死了,他们才能更好地瓜分靖武侯府,他们,怎么会真的拦我呢?”
可惜他当时没想明白。
这话听着有些凄凉,顾白略一沉吟,似乎想安慰他,清寒的声音却总透出一种冷冷的调子:“所以,贺兰氏一族有今日的下场,你也不必太伤心。”
“伤心?”贺兰曜又苦笑了两声,“我只是觉得可笑罢了。我父亲因为龙兴之变时持兵观望,一直被建始皇帝和贺兰家族排挤。他们风光的时候,我们被孤立。他们倒台了,我反而被牵连。你说可笑不可笑?”
顾白的手顿住了,抬眼看他,想到他与贺兰氏一族同气连枝、一损俱损,如今背负谋逆家族的名声,处境毕竟不好,便说道:“贺兰氏一案,也不是没有翻案的机会,只是得徐徐图之。”
贺兰曜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眼神都是痛的:“小夫子,我在意和伤心的,不是这件事。”
他想说:我竟然把扶你救你的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害得你在雪地里冻伤。这是我最在意的事。
他想说,当年我从北胡王帐出来碰见残存的靖武军,在军中一直昏迷了十几日。等我醒来再去寻你时,只寻到了一具被野狗啃净的尸骸,以及尸骸头发上插着的乌木簪。这是我最伤心的事。
话都到了嘴边,贺兰曜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在干什么呢?他一直都在找借口。说贺兰氏没有追上来的意外,说自己在军中昏迷的意外,好像他有多无辜似的,好像小夫子就该理解他不管不顾的行径似的,好像他的那点伤心就可以抵消小夫子所受的苦楚似的。
于是,话在嘴里打了个弯,最终却成了:“小夫子,对不起……当年我出关后,你都发生了什么事?”
顾白拿起药膏,又低下头去,仔细地在他的伤口上抹药:“也没什么。我被人救了,然后改名换姓参加科考,再后来的事,你都听说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贺兰曜却无法释怀。小夫子如今这样羸弱,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皮肤白得像没有血色,身体冷得像没有温度,除了会说会动,简直跟冰雕没什么区别,他怎么能释怀呢?
可是小夫子不愿意说,贺兰曜也不能非要他去回忆那个濒死绝望的过程。
幸而人就在眼前,他还能用余生去弥补。
贺兰曜默默地看着他的小夫子。那双秀骨修长的手娴熟地处理着他身上的伤口,专心致志心无旁骛。许是怕看不清,头垂得很低,只露出清瘦骨感的脸部轮廓。苍白肌肤被烛光晕染了一层薄红,浓密黑长的眼睫不时颤动一下,像乌鸟惊起的羽翅。
忽然,贺兰曜想到什么,眼神陡然亮起来,一脸期待地问道:“小夫子,我昏迷的时候,你也扮作平安的样子来照顾过我吗?”
“恩。”顾白低头忙碌着,口中淡淡道,“平安与我身形极为相似,又擅易容,所以能瞒过府里的人。”
贺兰曜想起他刚醒来时,还曾误认平安的背影。他尚且如此,府里的人就更不容易发现了。原来小夫子一早就筹谋好了,昨晚平安所说“顾少傅来过”,也是扮作平安的样子来的。如果不是他出去传信,之前又弄坏了平安的喉咙,根本不会有这两天的猜测和煎熬。
那天衔月桥上,小夫子应该没认出来他吧!按时间推算,他沿路寻找小夫子的时候,小夫子应该正扮作平安的样子在靖武侯府中等他。就像今天他在顾府等到三更,却不知小夫子早已在靖武侯府等着了。
都是阴差阳错。幸好,幸好他们还是见面了。
“那我以后就可以经常......”贺兰曜一高兴,就想仰起头来说话,不料扯到小腹上的伤口,立即咬了咬牙,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
“别动!”顾白感觉到他一瞬间的紧绷,头垂得更低,仔细去看他小腹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浅淡的呼吸落在上面,凉凉的,痒痒的。
贺兰曜忽然就安静了。
顾白侧身拿起一把小银刀,在火上烤了,动手清理他小腹伤口的烂肉,声音有些发虚:“忍着点。”
那伤口又深又长。顾白一只手慢慢地剔着烂肉,另一只手轻轻扶在伤口旁边,不时地微微移动着,冰凉的触感让贺兰曜几乎忘了疼痛。
等到清理干净,把银刀放在一旁时,顾白额头上已经浸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他开始往伤口上抹药,口中问道:“你是为了那叠羊皮卷回京的吧?”
当初贺兰曜从诏狱出来时,浑身血肉模糊,已经没了意识。他为他清理时,竟然发现小腹上的伤口中放着一小叠羊皮卷。
“啊?”贺兰曜心猿意马地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哦。”
顾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蹙眉道:“疼得很么?”
“不疼。”贺兰曜侧过头,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才凝神道,“我听说朝廷要跟北胡议和,总觉得有蹊跷。夜探敌营的时候,发现有人带着那张羊皮卷进献给北胡王,从他们的神态和举动来看,应该是很隐秘又很重要的东西,就抢了过来。可是又不认识上面的鬼画符,就带着它来京都,想找人破解,最好还能说服皇帝放弃议和。”
顾白又低头抹药,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沉沉的:“结果在京都城门口被宗瓒伏击,关进了诏狱。”
为了大燕国千里回京,燕国的皇帝却想杀他。
贺兰曜显然抓错了重点,瞪着眼不甘心地辩解道:“要不是夜探敌营时受了重伤,凭宗瓒那小子,肯定抓不到我。”
顾白又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夜探敌营时受了重伤。在关外与敌交战受重伤,回京都又被关进诏狱受酷刑,这大燕朝......
贺兰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小夫子,你看过那张羊皮卷吗?我在诏狱里发现,流火桐人身上画的咒符,跟羊皮卷上的符号有点像。只怕贺兰氏一案,会跟燕胡之战有什么牵连。”
他还在关心燕国的战事。
顾白第三次叹气,手上的药都抹不下去了,说话时语调也有些怪怪的:“你在诏狱九死一生的时候,心里就没有怨恨过吗?”
贺兰曜默了默,想了片刻才答道:“有啊!”
顾白看向他。
却见他侧头在枕上咧嘴一笑:“我那时想着,老子到死还是童子身,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