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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拜访 顾少傅提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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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曜匆匆告辞承平公主,行到宫门口,刻意绕开等候他的仆役,一路打听着顾府所在而去。
明照坊状元巷。
顾府在明照坊北,靖武侯府在皇华坊南,虽然分属两个坊,但其实相距并不远,甚至可以说,离得很近。贺兰曜迈着因为发热而酸软的腿,竟也能走得脚步生风——原来小夫子一直都在这么近的地方!
状元巷在七年前是没有的,贺兰曜费力找了半天,发现其实就是以前的灵境巷。至于为何改为状元巷,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自然是因为前无古人的某人了!
等走到巷口附近时,贺兰曜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一辆辆华丽马车、一队队仆役随从盈塞于道,到顾府拜谒的官员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竟是走不过去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顾少傅可真是炙手可热啊!
放在以前,京都小霸王飞檐走壁自是不在话下。可是此刻伤病在身,一时竟有些提不起力气来,只好靠着墙稍作休息。
拜谒官员交头接耳的声音不时传来。贺兰曜随意听着,无非是新帝登基大典在即,朝廷要开始一轮新旧交替,个个都在担心自己的官运,所以要请顾少傅为自己美言。
其间,偶然也有不同的交谈内容。
比如,排在最后的人眼看等待之路漫漫,就压低声音跟另一人谈起了小道消息。
“我听到一则传闻,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跟别人说啊!”
“这你还信不过我吗?说吧,说吧!”
“听说啊,今早顾少傅在宫中,碰见那个落魄的贺兰小侯爷,还被他轻薄了呢!”
“啊?真的吗?”
“真假不知,反正只是传闻。”
“唉,那京都小霸王,倒干得出这样的事。恐怕这只是个开始,他这一回京,不知多少人要遭殃。”
“这个暂时不用担心。皇上亲眼见到顾少傅被轻薄,震怒之下出动了天弩卫抓人,贺兰曜如今已经被禁足了!”
“皇上圣明啊!贺兰曜作恶多端,终于自取其辱!”
……
贺兰曜有些心塞,小夫子听到这样的话,会不开心的吧?那个新皇帝真是没用,这么快就让消息流出来了。
他看清楚那两个说话的人,好像是忠勇伯和毅国公的子侄,决定腾出手来再让他们重温噩梦。
眼下,还是赶快去见小夫子。
贺兰曜试着提了一口气,飞上墙头,掠过几架屋檐,看准了车队尽头的顾府院子,身形一晃,就落在了大门内。
木门是从里面插上的,把一众求见者都拦在了外面,也不知是主人不在,还是不愿见人。
贺兰曜抬眼望去,见这座小院落只有一进,布局摆设都简约到了极致,倒是符合小夫子一贯的风格。
正对大门是一墙照壁,上面只有一首诗——
《述志》
吾身已许帝王家,
但思尽瘁为天下。
世间景致处处好,
请趁韶阳另寻他。
字体清隽简雅,风骨天成,是小夫子亲笔所书。
贺兰曜想,“文顾白、武贺兰”之名,带给两人的境遇是相似的。当年自己远在关外尚且不堪其扰,小夫子身在京都,想必也经常面对趋之若鹜的说亲者。他必定是避无可避,所以才以诗明志,以此劝退上门者吧?
只是,“吾身已许帝王家”,小夫子那样的人,怎么就忽然愿意入仕了呢?
贺兰曜绕过照壁,就见三间木屋矗立眼前,屋前种了一棵白梅树,褐色枝桠勾勒出瘦骨,几朵梅花在冬日的光下开得正好。
他不由得有些恍惚,仿佛听见自己少年时的声音:“小夫子,听说前些年有一个叫沈璧之的学子,二十六岁时连中三元,风光得不得了。但我觉得,你若是去参加科考,一定比他厉害!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啊?”
少年容辞的眼神寂静而空澄,淡淡道:“科考入仕非我所愿。我只想将来隐居深山之中,读书作画,弹琴赋诗,悠游一生。”
少年贺兰曜便笑起来:“好!那以后我去北疆杀敌,就寻个山清水秀之地,给你盖一座屋子,再种上一万株你最爱的白梅,让你自在做个……做个‘梅庄居士’,好不好?”
……
忽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贺兰曜的心猛地一跳,从回忆中醒过神,却见一个仆役打扮的人手拿笤帚走出来,被他吓得一哆嗦。
“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贺兰曜避重就轻道:“我是顾少傅故旧之人,今日特来拜访,请问顾少傅在府上吗?”
那人盯了他半天,目光定在他眉间的刀疤上,迟疑着问道:“你是……贺兰小侯爷?”
贺兰曜又高兴了:“正是。小……顾少傅提过我吗?”
那人把笤帚放在一边,行了个礼道:“顾安见过侯爷。回侯爷的话,顾大人昨晚去了宫中,至今未归。”
“哦……”
看来小夫子出了宫就没回来。
贺兰曜心中有些失望。但他们之间已经错过了太多,他也不愿就此离开。于是抬起长腿迈过顾安身边,不容拒绝道:“我就在这里等他。”
进了木屋,就是厅堂。“六首状元”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府中却不见匾额、楹联或字画等物,当真是崇尚极简的。左边卧房迎面放了一张素屏,其后隐约可见乌木架子床的轮廓。右边则是书房,笔墨纸砚一应简素。
贺兰曜自顾自坐在厅堂的乌木圈椅里,眼睛四处乱瞟,想象着小夫子在这里会客、吃饭、睡觉、看书的样子,只觉得一桌一椅一个小物件,都沾染了小夫子的味道,让他感觉亲切,又忍不住有些……有些羡慕——它们一直陪在小夫子身边啊!
顾安跟进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贺兰曜只作不知,把无处安放的长腿交叠在一起,又问了一遍:“顾少傅提到过我吗?”
顾安摇了摇头:“大人不爱跟我们说这些。”
贺兰曜还要再说什么,顾安却上前一步扶住了他:“侯爷,你看起来病得不轻,要不然还是先请回吧!等大人回来,我一定转告。”
贺兰曜这才发现自己有些脱力,如果不是被顾安扶住,就要从圈椅上滑下去了。
他摆了摆手,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口中喃喃道:“不要。有好多人盯着我……我有很多事想问他……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日落星移,月上中天。贺兰曜侧身趴在顾府厅堂中,圈椅和桌几几乎承不住他,显得极为偪仄。
他似睡非睡间,模模糊糊听见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梆子,把他的意识敲得苏醒过来。
三更了,小夫子还没回来。
顾安坐在门槛上打瞌睡,头一点也醒过来,揉了揉眼,忍不住又劝道:“贺兰小侯爷,你先回去吧!大人经常彻夜议事,就宿在宫中值房里。你在这里白等着,再冻出个好歹,我也没法交代啊!”
贺兰曜无奈,看这时辰,小夫子是不会回来了。自己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靖武侯府乱成什么样子了,还是得回去看看,稳定稳定那些眼睛。
于是不情愿道:“好吧!我寻机会再来。”
顾安好像舒了一口气,殷勤地把这尊大佛送了出去。
门外拜谒的官员早已散去。贺兰曜披星戴月回到靖武侯府,对着急得团团转的一群人,只说出了宫就找不到跟着去的人了,自己身体虚弱又迷路,好容易才走回来,顺道把“跟丢”自己的人骂了一顿,也不管他们如何反应,自己回卧房休息去了。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光昏暗而朦胧。平安倚在床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又断断续续的,显然是气息不足。
贺兰曜正在脱外袍的手突然一顿,把灯盏端了过来,仔细去看“平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