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面圣 一把将他拥 ...

  •   冬日从斜刺里射下来,浓雾渐渐疏松、缥缈,似乎极不情愿地隐去,燕皇宫恢弘的轮廓便显现在眼前。宫门处三面巍峨城台呈环抱之势,五座重檐尖顶阁亭突起,仿佛庞然巨兽张开的森然口齿。
      一顶暖轿缓缓行到宫门口停下,贺兰曜掀了毡帘下轿。他昨夜就有些发热,伤、寒、病齐发,头晕腿软的,干脆也不骑马了,早起戴上朝冠,换上玄色锦缎麒麟纹补服,乘暖轿入宫。心里想着:皇上见他这样子,应该更安心些。
      近卫军执刀带甲,守在朱红宫门前。当前一人身着天青色斗牛服,抱着御赐金刀,眯着细长森寒的眼睛向他望来。
      近卫军统领宗瓒。
      刹那间,京都城门口的伏击,诏狱里昏暗幽深的刑堂、小臂粗的铁索、浸透了血的刑具,还有每天从他面前抬出去的贺兰氏族人的破碎尸身,都纷纷浮现在眼前。
      宗瓒勾唇一笑,先开了口:“贺兰小侯爷,一别月余,怎么还没大安呢?”
      贺兰曜上前一步迫近他,哼笑道:“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在诏狱蒙你款待,可不得好生将养着,寻机会回报你啊?”
      宗瓒眯起眼,一脸倨傲:“小侯爷,知足吧!自建始元年诏狱建成,至今一十二年,能囫囵个儿从那里面出来的,你是头一个。所以,好好惜命,别作死。”
      贺兰曜闻言,忽然想到一件事,神情就变得意味深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拉长了语调:“还翻老黄历呢!宗统领,过时了!”
      说完不再理他,径直走过去,由内监领着,负手入了宫门。
      沿着漫长的宫道,跨过汉白玉石桥,经过数不清的大小宫殿楼阁,绕过雕塑精美的九龙壁,就到了皇帝接见朝臣的九华殿。
      容月站在殿前,还是那样谦恭地笑着,通传过后,一边打帘子请他入内,一边低声说了句:“顾少傅也在呢!”
      贺兰曜怔了一怔。
      容月便抿嘴笑道:“侯爷有所不知,皇上和朝臣议事,常令顾少傅在侧,无碍的。”
      贺兰曜这才抬脚跨进门槛。
      一入殿内,便见正前高台的金漆御座上,新帝穿着黄色团龙窄绣圆领袍,居高临下地望向这边。两个穿葵花团领衫的内监侍立在侧,台下站了两排腰挎金刀的近卫军。
      御座到门口的通道上铺着如意天华锦纹栽绒毯,一个绯色仙鹤纹官袍的背影立在高台台阶下的绒毯上。
      贺兰曜莫名地心中一跳。
      这时,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贺兰曜脑中轰然一声,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目中所见,只有一座空旷的大殿中,容辞长身玉立的模样。绯色官袍色泽秾丽,反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清隽的眉目落在宣纸般的底色上,仿佛一幅疏影横斜的水墨画。
      原来是这样,原来......
      高台上有人大声喝道:“大胆贺兰曜!见了皇上还不跪......”
      话没说完,所有人都惊呆了——
      贺兰曜身形一晃,像草原掠过的风一样,直直朝着御座的方向奔去。
      呼喝声就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叫喊。
      “护!驾!!”
      近卫军拔出金刀,一拥而上围成人墙。新帝仓皇间从御座上跌下来,踉踉跄跄躲到雕龙大柱后,对闻声赶来的容月喊道:“快给朕调天弩卫!”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瞠目结舌。
      层层人与刀形成的包围圈里,贺兰曜紧紧抓住顾少傅的手,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他好瘦啊,像个纸片人似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的手好凉,像冰块一样感觉不到丁点温度。
      贺兰曜生怕他会飞走、会化掉,会像无数次的梦里,会像衔月桥上那样,忽然就消失不见。于是手臂越勒越紧,头埋下去,低低地喊道:“小……”
      “侯爷请自重!”
      却听怀中的人冷冷地打断他,拼命挣了一下。
      那声音像冰一样,瞬间把贺兰曜的心冻僵,手臂慢慢地,慢慢地垂落下去。
      顾白摆脱桎梏,立刻后退一步,伸手抻了抻袍子上的褶皱,眉目间像结了寒冰:“初次见面,侯爷这是做什么!”
      初次见面......
      贺兰曜觉得口中发苦,头也晕乎乎的,依稀觉察到哪里不对。然后,他才注意到大殿上乌压压的人、明晃晃的刀,以及殿外天弩卫紧急赶来的沉重脚步声。
      如此剑拔弩张的形势下,他脑中晃过的念头却是:小夫子改名换姓了,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电光火石间,贺兰曜用尽全力调整表情,作出一副调笑的样子,嘴边的那声“小夫子”,也变成了“小美人”。
      “小美人,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顾白紧紧抿着唇,眼睛像冰刃一样瞪着他,半晌才道:“早听说靖武侯轻浮浪荡,没想到果真如此!”
      贺兰曜“哈哈”一笑,转身撩起袍子,端端正正向新帝跪下去:“臣,靖武侯贺兰曜,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惊疑未定,眼神在顾白和贺兰曜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贺兰曜俯首贴地:“臣对小美人一见倾心,不能自已,惊扰了皇上,罪该万死!只是求皇上看在臣些微军功的份上,把小美人赐给微臣,臣偿了心中所愿,虽死无憾!”
      新帝终于意识到自己草木皆兵、反应过度了。
      但是,在他面前的贺兰曜,不仅仅是贵族纨绔谈之色变的京都小霸王,更是单枪匹马于三军之中斩下北胡王首级的少年,是一手把残兵败将的靖武军打造成威名赫赫常胜之师的将军,是舍生忘死一路追敌连克五州三十六城的战神。
      谁对着这样一个人,心里不是紧绷着一根弦,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的刺激呢?
      新帝刻意扬高了声调,喝道,“放肆!顾少傅乃朕肱骨之臣,岂容你如此无礼?”
      他轻轻挥了挥手,令闻讯赶来的天弩卫退去,然后一步一步踱回到御座上,努力拿出帝王的威严气度来:“贺兰曜,你御前无状,轻薄少傅,罪无可恕!顾爱卿,你说,该怎么处罚他?”
      顾白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微臣斗胆,请皇上不要定罪处罚。”
      闻言,新帝和贺兰曜同时诧异地看向他。
      因为伏地跪着,绯色官袍在他身上贴得很紧,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腰身,却莫名让人感受到倔强,像一道屈曲而上的梅花树干。
      他说:“皇上若因此事处罚靖武侯,定然会闹得满城风雨。届时,朝野皆知臣以男儿之身,在御前遭人轻薄,臣便无颜苟活于世了!”
      贺兰曜心中一恸。小夫子这样说,若是自作多情些,也可以当作他在维护自己。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小夫子是真的,厌恶极了沾染这种事。如今,他必定更加厌憎自己了吧?
      新帝沉吟着问道,“依爱卿所言,此事便这么轻易作罢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顾白跪在地上,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说善恶报应。但新帝却一下被说中了心事:此时,确实还不到时候。
      新帝默然片刻,终于挥挥手,叹道:“罢了,都起来吧!”
      “贺兰曜,顾少傅愿意放你一马,朕就暂时不予追究。你这段时间就待在府里好好反省,把那些坏毛病改一改,不然早晚还要闯出祸事来!”
      贺兰曜仿佛还有些不甘心,眼睛像钉子一样在顾白身上黏了半天,才答应道:“是!”
      好好的觐见被这场闹剧一搅和,新帝也没心情跟贺兰曜多说了,敷衍着安抚了他几句,着重说了说自己把他从诏狱放出来的良苦用心,勉励他忠君报国,又赏赐了些药材珍玩之类,就让他退下了。
      贺兰曜一走,新帝看着站在下首的顾白,想着今天的闹剧,忽然心中一动,说道:“顾爱卿,前几日容月给朕收罗了一些民间话本,其中有一册,讲的是你年少时在靖武侯府,为贺兰曜……恩……”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为难地打量着顾白。
      顾白苍白的脸色浮上怒意,冷冷道:“民间话本穿凿附会,不还有编排臣与公主之事的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