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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宣旨 顾少傅今天 ...

  •   贺兰曜吃晚饭的时候,就感觉盯着自己的眼睛太多了。屋里的丫鬟,门口的老钟,还有窗下的仆役,连房顶上都趴着近卫军。
      他拿银箸拨拉着青花瓷盘,因为刚在玉楼春饱餐过,并没什么胃口,一心考虑着靖武军和吴凌之那边的回信怎么才能送进来。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靖武侯贺兰曜接旨!”
      老钟小跑着进来,气都没喘匀就禀告道:“侯爷,快,快,容月公公亲自来传旨了!”
      贺兰曜横他一眼,没想到他这么不经事,一个太监来传旨,难道自己还要受宠若惊?还他妈“亲自”!即便虎落平阳被犬欺,自己好赖还是个侯爷吧?
      老钟眼神瑟缩了一下,立刻低下头去。
      贺兰曜想了一想,忽然就有点明白了:这些丫鬟仆役说是皇上派来的,其实还不是经由司礼监选的?这敢情,是人家的真主子来了。
      他放下银箸,就着小丫鬟的手漱了漱口,然后架起胳膊来,让小丫鬟帮他整理好衣服,才施施然走到院子里。
      浓重的夜色中,两排宫灯仿若长龙,一直把光亮铺到门外,映得地上的薄雪晶莹如玉。几十名拱卫的近卫军站姿挺拔,右手放在腰间挎着的长刀上,肃穆而森严。中间两队小太监手提宫灯,弓着腰低着头,众星捧月般烘托着最前面那位身穿蟒袍、腰束玉带的年轻宦官。
      这就是那位如雷贯耳的容月公公了。
      贺兰曜打量了一眼,估摸着他只有二十岁上下,长相跟他外甥裴云昭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灵秀些,由于阅历和权势的缘故,眉目之间也更加舒展从容些。
      他阵仗摆得大,人却似乎很和气,上前一步见礼,笑得眉眼弯弯:“奴婢司礼监掌印太监容月,见过侯爷。”
      他这一动,贺兰曜倒暗暗有些吃惊。因为他即便长得再好看些,在贺兰曜看来也没什么,但他言谈举止中,竟然透出一股气质来,似幽兰,又似寒梅,颇为沁人心脾,倒像是一位清雅的公子。
      贺兰曜甚至晃过一个念头:世上姓容的人都这么好看。当意识到自己在拿谁比较时,他又在心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新帝的口谕很简单,也在预料之中,除了一番表示安抚的废话外,主要就是说:本来想让你先将养几天,但既然你能跑能跳的,明日就来面圣吧。
      领旨,谢恩,贺兰曜耐着性子走完流程,却见容月并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暗暗打量他,意犹未尽地说道:“‘文顾白,武贺兰’,奴婢一直想见识见识,能跟顾少傅齐名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贺兰曜对这些阉人天生没什么好感,此时被暗暗打量,更是不耐烦,强自皱着眉头道:“看过了,可以走了。”
      容月就又笑起来,颇为谦恭地拱了拱手:“云昭年幼不懂事,有冒犯侯爷的地方,奴婢替他赔罪。”
      贺兰曜想到裴云昭找赵禹打探自己旧事,必定是眼前这个人指使,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于是捏了捏手腕,语带威胁道:“赔罪就不必了。冒犯我的,我喜欢自己动手。”
      容月竟然还是笑着,又说:“那些奴才们粗心愚笨,竟然任由侯爷醉酒睡在地上都不知,奴婢自会禀明皇上再作惩罚。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别有所指道:“再好的奴才,也不比身边有个暖、床人贴心。侯爷倾慕者如过江之鲫,但只怕曾经沧海难为水,一般人难入尊眼哪!”
      贺兰曜觉得他的语气怪怪的,一双灵秀的眼似乎在观察试探什么,心里十分不爽,横劲儿上来,干脆瞪着眼骂了一句:“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一个太监,倒比别人懂?!”
      众目睽睽之下,容月的笑容凝滞了。想他作为新帝身边红人,谁都要给几分颜面,不料这位落魄侯爷是个混不吝。但他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侯爷何必急着疏远奴婢呢?说不定奴婢也有对侯爷有用的时候。”
      “不用,不送!”
      贺兰曜斩钉截铁地说完,耐心耗尽,转身迈着长腿回了卧房。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又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宫灯渐渐远去,灯光终于黯淡下来。
      贺兰曜吩咐两个丫鬟收拾了食案,又喊来几个仆役烧水,准备去浴室沐浴。
      走到浴室门口时,平安忽然跑到他面前,“呜呜”地叫了几声,指了指他伤口的位置,眼神竟然有些担忧焦急。
      贺兰曜一愣,但随即想到,他肯定是怕伤口泡水出了岔子,不好跟自己主子交代吧!于是轻嗤一声,说了句“老子死不了”,就推开他进了浴室。
      平安又跟了进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片防水的油布,小心地给他缠在糜烂的伤口上,然后才服侍他入浴。
      浴桶升腾起水雾,贺兰曜泡在热水中,舒服地倚着桶壁闭上眼睛,衔月桥上容辞那冰冷的眼神就浮现在脑海中。
      他恨我。
      贺兰曜苦涩地想。
      但是,他还活在这世上,贺兰曜又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等找到他,总有赔罪的法子,实在不行,自己就在他面前找个雪堆活埋了,只要他能解恨。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时从门口传来。老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己在浴室门口守着不说,还安排了许多双眼睛盯着。贺兰曜无意识地用手指划拨着水,心里盘算着怎么折腾折腾他们。
      他睁开眼,刚要开口叫人,就见平安拿着布巾绕到面前,似乎想说什么。
      但贺兰曜先前实在是下手太狠,他的脖子这会儿还是青紫肿胀的,要大声说话都很费力。而从他小心翼翼的神情来看,似乎想说的话,是要避着人的。
      贺兰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见他张大嘴巴,用口型重复着一句话。
      贺兰曜眯眼读了半天,才终于读懂,说的是:顾少傅今天来过。
      这又有一个顾白的人!
      贺兰曜躺回桶壁,心累地想:他这个侯府,真是一个藏龙卧虎,啊呸,藏污纳垢的地方啊!
      平安似乎对他的反应很不解,想了想,又张大嘴巴用口型一遍遍说:他等了你很久。
      贺兰曜勉强耐着性子刚读懂,他又张大嘴巴比划:后来皇上传召他……
      贺兰曜读累了,也气笑了,学他用口型说:你不会写字吗?
      平安摇了摇头。
      贺兰曜就懒得理他了。
      六首状元安插进来的人,竟然是个文不成武不就。
      他不知道这个顾少傅又有什么目的,但虱子多了不痒,他这会儿也懒得想。反正他就在这里,顾白若有所图,尽管再来就是。
      贺兰曜扬声叫老钟进来,开始变着花样折腾他。一会儿让他捏肩,一会儿让他换水,一会儿要用花瓣,一会儿又要洗牛奶浴,还不许假人之手。老钟刚被他的真主子警告过,也不敢节外生枝。等贺兰曜终于神清气爽地上床睡觉时,他的老胳膊老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再没有力气想别的。
      贺兰曜心中有了念想,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还梦见他第一次见到容辞的情景。
      那天,侯府梅林的白梅开得极盛,一簇簇洁白的花瓣在墨色的枝叶间随风浮动。
      他听说白梅能酿酒,就趁母亲午睡,让小厮望风,自己拿着匕首去摘花。摘了一会儿,他觉得麻烦,就把绸布展开铺到地上,飞身上了梅树,翻腾纵掠间,晃得枝头乱颤,白梅簌簌而落。一阵大风吹过,梅花凌空飞舞,像是下了一场散发幽香的雪。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容辞。
      落梅如雪中,容辞静静地站在一位老先生旁边,虽然一少一老,却是一样的淡然出尘。白梅落在他们身上,仿佛瞬间融为一体,万物如无物。
      站在最前面的贺兰臻也覆了一身梅花。他闭了闭眼,强压着怒火,喝令贺兰曜上前向新请的夫子见礼,还告诉他,那个淡然出尘的少年,以后就是他的伴读。
      贺兰曜歪着头笑道:“他哪里像是伴读?分明就是个小夫子!小夫子,你从哪座仙山来的啊?”
      贺兰臻看他一脸嬉笑,终于忍不住骂起来:“你哪里像个侯府世子?分明就是个泼皮无赖!你母亲爱花如命,你却这样祸害她的梅树,你……你!”
      他的小厮先一步跪在地上求饶,说世子不是祸害梅树,而是打算摘梅酿酒。
      贺兰臻一听更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叫道:“贺、兰、曜!”
      完了,贺兰曜想,父亲一直恨他玩物丧志,这次必定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第一次见小夫子就挨打,岂不是很没面子?
      这时,他听到一个清冽的声音,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梅花酿酒,新雪煎茶,向来是人生乐事。夫子,你不是最爱喝梅花酒吗?”
      夫子抚了抚胡须,笑着看了看容辞,终于点头道:“是。侯爷,如此赶巧,老夫就要世子这梅花酒作为入门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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