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小霸王的白月光黑化后》灵灵龟

3、重逢 满天满地的

　　天色未晚，京都北边的衔月桥已是人潮如织，摩肩接踵。沉寂了二十七日的人们，终于等到除服，迫不及待地来寻一个赏月的好位置。
　　衔月桥是京都的一处胜景，桥身长达十数里，横在映月湖的烟波渺渺上，可容五辆马车并行通过。桥上建有七座亭子，以短廊相接，绵延不断。桥下修有十五个拱洞，月满之时，每个拱洞各衔一月，众月争辉，美不胜收。
　　贺兰曜曲腿坐在桥中亭子的飞檐斗拱上，攥着酒壶，望着亭下的人流，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年年岁岁月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故旧亲朋，早已今非昔比。他溜出侯府往边疆传信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当年呼朋引伴纵马京都的少年，如今落魄至斯，竟连从京都送封信都得颇费一番周折了。
　　但愿岑崧能收到信吧！
　　贺兰曜又喝了一口酒，听见下面的亭子里传来说话声：“你们听说了没？新帝即位，把贺兰小侯爷从诏狱里放出来了！”
　　另一人道：“皇上圣明啊！想当年，北胡兵压祁岭，三军莫敢出。十六岁的贺兰小侯爷一身缟素，雪夜出关，单枪匹马斩下北胡王首级，何等孤勇！男儿当如是，何患区区蛮人！”
　　还有人念起诗来：“横刀万里探虎穴，三军斩帅祭苍天。乌鞍骏马、凯旋归，始知英雄出少年。武贺兰是也！”
　　贺兰曜那口酒就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了。
　　从北疆到京都，人们总是津津乐道他雪夜出关的传奇。对他而言，却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罢了。
　　因为，在那个世人口口相传的传奇里，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还失去了……他的小夫子。
　　这时，又有人说道：“‘文顾白，武贺兰’，世人都把这二人并称。如今武贺兰卷入谋逆案前途未卜，文顾白却青云直上，被新帝授了文渊阁大学士，加少傅衔，位列三孤，炙手可热啊！”
　　“顾少傅出身寒门，当年十八岁就在县考、府考、院考、乡试、会试和殿试中连中榜首，乃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六首状元，自然是人中龙凤。”
　　“可是，他不是一直辅佐豫王的吗？听说建始六年的大经筵上，他舌战鸿儒，才惊四座，太子和豫王都想把他延揽到府中，他却选择了豫王。”
　　“是啊，当时太子夸他，‘有如此风姿，何必有如此之才？有如此之才，又何必有如此风姿？’以储君之尊，数顾其宅，都没能把他延揽过去。”
　　“他辅佐豫王，这些年声名颇佳，朝中清流支持者众多，他还得了一个‘清流之望’的雅号呢！如今大位既定，他转投新帝，着实令人……唉！”
　　“要论节义，还当数贺兰小侯爷！”
　　“说什么呢！顾少傅大义，岂能以小人之心度之？”
　　“就是，贺兰曜‘京都小霸王’的诨号难道是浪得虚名？”
　　亭下说着说着就起了争执。
　　贺兰曜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对于这个与他齐名的人，不少好事者都问过他的看法。
　　他本来也没什么看法。顾白连中六首、名动天下，是在他离京之后。他七年没回过京都，从没跟这位文曲星打过照面，能有什么看法呢？
　　不过后来他听说，世人夸顾白的时候，跟夸他的时候一样，常会念一首诗。夸顾白的那首诗是这样说的——
　　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应是谪仙人，何故入凡俗。
　　他就有些不屑了，说道：“什么天下有、世间无的，不过一个汲汲钻营、玩弄权术的凡俗之人罢了。真正谪仙般的人物，你们都没见过。”
　　别人将信将疑：“那你说，真正谪仙般的人物是什么样子？难道你见过吗？”
　　他想起小夫子，心中郁郁，就不再说话了。
　　结果就传开了一个流言，说他因为文顾白在前、武贺兰在后，非常不服气。继而引起他们两人的仰慕者——“白月光”和“兰花草”长年争斗，规模之大甚至远超太子党和豫王党的储位之争。
　　其实，若论起来，“文顾白，武贺兰”的名头，于他倒是有益的。
　　当年他雪夜出关，本来有抗旨之罪。虽然他斩杀了北胡王，靖武军幸存的那些人又非要认他为主，但建始帝迟迟没有下旨，既没治罪，也没让他袭爵，谁也不知道他在衡量什么。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才打破这个僵局。
　　建始六年八月十五，举国赏月之时，天上忽生异象，一东一西出现了两轮圆月！
　　两月相映，闻所未闻。
　　一时间，私议四起，流言纷飞。有的说，北胡很快就会侵占京都，大燕半壁江山都要易主。有的说，太子和豫王将会兄弟倪墙，各自为政，把大燕一分为二。还有的说，崇德帝有子嗣流落民间，两轮圆月对应的是崇德帝和建始帝这两脉真龙之气。
　　钦天监翻遍黄历，绞尽脑汁，给出的解释始终无法自圆其说，令人信服。
　　流言愈演愈烈。建始帝不得不前往祭天，结果从圜丘中掉落一卷锦帛，上书“天命所归，兆吉降才。两月相映，双杰互彰。文有顾白，武有贺兰。人心思归，群贤毕至。辅佐大业，运势万年。”
　　建始帝龙颜大悦，命人誊写抄录，并随着一道御诏传敕天下，很快平息私议，安抚住了人心。
　　诏曰：
　　顾白才识卓拔，清简有雅名，特进两级，擢为豫王傅。
　　贺兰曜孤勇绝伦，忠孝有节义，着令平袭靖武侯爵，统帅靖武军驻守祁岭。
　　这也是“文顾白、武贺兰”最初的由来。
　　至于他的抗旨之罪，皇帝编理由都跟现捡的一样，只说“朕因战事艰险，明令九关紧闭，暗使贺兰曜出关，出其不意，终成大捷”，就顺道把自己标榜成了一个明智之君。
　　贺兰曜手中酒壶已空，随意扔到远处，意兴阑珊地望着桥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猜想府中的人可能快发现自己不见了，得赶紧回去。
　　这时，他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个穿着素白长衫的侧影，瞬间便全身僵硬，心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跑出来。
　　那侧影比记忆中还要清瘦，看上去有些羸弱，却掩不住风姿卓然，像是雪中的一枝病梅。他踽踽独行于人潮中，有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他并不属于这世间。
　　容辞！
　　即使隔着七年的时光，即使只是一个侧影，他还是笃定，那就是容辞。
　　贺兰曜觉得心中某个枯死的地方又活了过来，急忙运了一口气，向容辞身边飞去。
　　但他重伤在身，心中激荡，运气又太急，气息一岔，竟然直直摔落到容辞身边的桥栏上，震得他伤口剧裂，摇摇欲坠，只得紧紧抓着栏杆往上爬。
　　“快看！有人要掉下去了！”
　　周围的人惊呼着，纷纷向他看来。
　　贺兰曜从栏杆外露出一个头，不合时宜地想：重遇小夫子，竟然是这么狼狈的模样。
　　他的小夫子终于也转过头来，隔着一圈看热闹的行人，视线堪堪与他对上。
　　然而，只一眼，贺兰曜想要喊出的声音就冻在了嗓子里——那是多么冰冷的一双眼啊，建始五年冬天，京郊满天满地的冰雪，都冻在那双眼睛里了！
　　贺兰曜再也提不起劲，身形一晃，“扑通”一声掉进湖中。
　　“啊，他掉下去了！”
　　桥上又传来一阵惊呼，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栏杆上晃动，可是谁也不敢在这种天气下去救人。
　　冬天的映月湖冰冷刺骨，冻得伤口上的痛感都麻木了。有那么一刻，贺兰曜不想挣扎了。他想，或许，这就是报应。
　　但是，他不能。
　　暮色降临，月亮依稀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贺兰曜奋力游上岸，拨开一股脑儿涌过来的人群，却哪里还有容辞的身影？
　　他浑身湿透，在寒风中比划着，打听着，寻找着。直到抬头一看，竟然到了玉楼春门口，距离靖武侯府只有两条街了，才颓然苦笑，准备回府。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