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小霸王的白月光黑化后》灵灵龟

13、忆昔（三） 你的睫毛太

　　“我和小夫子在这里，朝夕相处了五年。”
　　贺兰曜仰着头，看日光下漂浮的数不清的尘埃安静起舞，清晰的唇线慢慢扬起一个弯弯的弧度：“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吗？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平安点点头，说：“你们都很厉害。”
　　贺兰曜笑了，伸出一只满是刀茧的大手，张开五指，让尘埃从指缝间漏过来，话说得漫不经心：“我嘛，那时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罢了。”
　　那时春竞投壶，夏浴映月，秋猎大雁，冬饮佳酿，不觉楼困不住他，老夫子也留不住他。
　　他任性来去，纵横京都，唯有一丝丝遗憾，就是那个如仙如画的小夫子不肯与他一起出去玩。
　　刚开始，是因为容辞畏寒。他随在贺兰臻军中，虽有军医医治，但回京都的路上车马奔波，入府又病了一场，整个冬天都出不了门。不觉楼中的炭盆烘得很热，他整日困在其中，连楼都不下。
　　到了春光明媚的时候，贺兰曜见他气色也养好了些，就趁课间热情邀他出去。
　　“小夫子，吴凌之亲手酿的几坛酒今日启封，我带你出去……”
　　“啪！”老夫子重重敲了下戒尺，嫌恶的目光狠狠戳在贺兰曜身上，像刀子一样。
　　贺兰曜先是莫名其妙，随后想起老夫子好像也爱酒，就很尊师重道地说：“柳先生，我回来的时候……给您带一坛？”
　　回答他的只有嫌恶的眼刀。
　　贺兰曜觉得无辜极了：他对这位老夫子，还算得上有礼吧？怎么就这么让他嫌恶呢？
　　过了一段时日，贺兰曜知道了老夫子来侯府的前因后果，倒也不甚在意，反而对容辞更加另眼相看。
　　适逢端午，他拿了本书作遮挡，悄悄向容辞倾身道：“小夫子，你赛过龙舟没？我带你去……”
　　“啪！”老夫子一戒尺上来，那本欲盖弥彰的书应声落地。
　　贺兰曜激灵一下跳起来，嚷嚷道：“他整日这样闭门造车，会学傻的！”
　　他喊得气壮山河，老夫子却嫌恶到了极点，直接怼到他脸上：“你懂什么！鬼谷子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诸葛武侯隐居卧龙岗而有隆中对……”
　　老夫子可能真被激怒了，喋喋不休地列出一大堆典故和道理，口若悬河，唾沫横飞，成功说（绕）服（晕)了贺兰曜。
　　又过了些时日。
　　贺兰曜学乖觉了，瞅准一个老夫子不在的空隙，迅速绕到容辞桌前，问道：“小夫子，你来了京都这么长时间，还没出去逛过吧？”
　　容辞低头翻书，骨节秀长的手指摩挲着书页，淡声纠正他的称呼：“我是你的伴读。”
　　贺兰曜好容易跟他搭上话，只觉得高兴极了：“不管是什么吧。我告诉你，小夫子，京都可好玩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道：“饮酒当属玉楼春，听曲儿则有清音坊，射猎可去东林苑，看景应是映月湖……怎么样？想去哪里？”
　　容辞头也不抬，翻着书页淡淡道：“我受侯爷救命之恩，无法规劝你读书也就罢了，若是自己都偷跑出去，岂不是辜负了侯爷一番苦心？”
　　贺兰曜见他说话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已经翻过去小半本书，似乎全然不受影响。话里话外都透着淡泊澹静，颇有一种“任尔来去，我自守我”的风骨。于是忍不住伸手盖住他的书页，问他：“那你怎么不规劝我啊？”
　　容辞视线被挡，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却也不生气，仍是那样淡淡的：“劝你你也不会听，何必劝呢？”
　　贺兰曜当真觉得奇怪了：“你又没劝，怎知我不会听？说不定我还真听呢！”
　　容辞道：“你心中自知。”
　　贺兰曜被勾起了好奇心，越发不依不饶：“我知道什么？你说，我知道什么？”
　　容辞似乎并不想说，被他缠得推脱不开，才委婉说了一句：“这世上之事，本该虎啸深山、马跑平原，各得其所。可惜有时难从所愿。”
　　这番话说出来，贺兰曜忽然怔住了，只觉得一股难以言说的郁结之气，从心底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丝丝缕缕升腾上来，又四散开去。
　　作为贺兰氏旁支，他们这一脉战死者颇多，人丁单薄，到了他这一代，更是只有他一根独苗。按照祖母遗愿，父亲根本不允许他上战场，只想尽办法把他留在京都读书。
　　偏偏他自小就向往前线杀敌。
　　求而不得，难免心中烦躁寻隙发泄，难免心灰意懒纵情享乐。
　　时间一长，别人只说他霸道，只说他纨绔，就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最初所求者为何了。
　　但是，容辞竟然看得出。
　　贺兰曜想到这里，忽然又笑了，弯下腰去与他平视，身子也向前迫近，问道：“小夫子，你是不是一直在关注我？”
　　隔着不足半指的距离，容辞鸦黑的长睫扑闪了一下，遮去了眼中一掠而过的情绪。
　　那双眼睛形状很好看，内眼角向下勾，眼尾又微微上扬，其实天生有几分风情。偏偏眼神寂静幽深，就像他纵马狩猎时，误入山林深处撞见的一泓清潭，不染半分俗尘。
　　贺兰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身上哪里有点痒痒的，想了想，说：“你蹭到我了。”
　　容辞不明所以。
　　贺兰曜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于是很肯定地说：“你的睫毛太长，蹭到我了。”
　　容辞眼神一凝。
　　贺兰曜忽然在那双清潭般的眼中，看见老夫子的身影，背后已传来一声怒喝：“贺！兰！曜！”
　　老夫子回来了！
　　他气急败坏，高高举着戒尺，劈头盖脸就向贺兰曜身上招呼来，口中还喊着：“让你小小年纪不学好！让你拐带阿辞！！……”
　　此情此景，大大出乎贺兰曜意料。他毕竟是侯府世子，又得母亲溺爱，以往的夫子再不满，也不敢这样上手的。
　　不过他意外归意外，动作却丝毫不慢，轻轻一侧就躲开了。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一点脚尖，越窗而出，很快不见了踪影。
　　不久，贺兰臻回京，考校了他们功课后，就把贺兰曜单独留下。
　　贺兰曜不知道老夫子有没有跟父亲告状，有些心虚，低着头盘算待会儿编些什么说辞好。
　　“阿辞只比你大一岁，学问却比你好这么多。”贺兰臻沉沉开了口，听着倒像是感叹，而非愤怒。
　　看样子，老夫子应该没告状。或许是不屑于告状，或许是不屑于他。
　　贺兰曜心里先松了一口气。随即想起容辞的那番话，又凭空升起一股冲动来，“噗通”跪到了地上，说道：“这世上之事，本该虎啸深山、马跑平原，各得其所。父亲，你让我从军吧，我必定也能有一番作为！”
　　他们父子许久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这一次，贺兰臻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勃然大怒。他高大的身躯靠在圈椅中，好像非常疲惫，一直沉默了很久，久到贺兰曜都开始不安，才沉沉道：“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贺兰曜以为父亲要说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之类，没想到听到的却是：“战事固然不易，更难的却是朝堂。你没弄懂政事之前，我不会让你贸然上战场，以免……以免……”
　　言下之意，就是有条件的许可！
　　贺兰曜一高兴，就夸下了海口：“放心吧，父亲！我会跟着老夫子和小……阿辞好好学的。阿辞不是比我大一岁吗？等我跟他这么大的时侯，学问就会跟他一样好的。”
　　贺兰臻摆摆手，似乎懒得说什么。
　　贺兰曜心中挺得意：反正我永远都比阿辞小一岁，永远不会跟阿辞一样大。
　　那日之后，贺兰曜果然好学了许多。
　　但是老夫子讲课太快了，根本不顾及他理不理解、跟不跟得上，总是听得他云里雾里的不知所云。
　　幸好有容辞。
　　他把父亲的允诺告诉容辞，容辞还是那样淡淡的。他不想学的时候，容辞就自己学；他想学的时候，容辞就教他学。
　　容辞学得快，讲得精，声音又好听。每日课后，那清泉般的讲解声萦绕在贺兰曜耳畔，简直让他流连忘返。
　　后来，柳老先生飘然而去。母亲本来想再为他请一个夫子，但贺兰曜信誓旦旦地说：“那些庸常夫子，学问必然比不上柳老先生。但是就连柳老先生都已经教不了阿辞了，所以他们也必然比不上阿辞。既然如此，有阿辞就好，要他们何用？”
　　母亲本来不信，但眼见柳老先生走后，贺兰曜留在不觉楼中的时间反而越来越长了，考校一番，也确实有所长进，便暂且随他去了。
　　他们二人每日相对而坐，一个博学多识、触类旁通，一个家学渊源、耳濡目染，常常互有豁然开朗之感。不觉楼中，倒真有了几分“读书不觉春已深”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