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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忆昔(二) 可愿签下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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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梨书架把日光筛成一道一道细细长长的竖条,像是万箭齐发破空而来。
贺兰曜弯腰坐到空地上,背靠着一排书架,在无数的光影箭矢中,仰头望着灰尘与蛛网交织的壁角。
“平安啊”,他唤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跟着顾少傅的?”
“浮、白、山。”
平安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侧,哑着嗓音说出这三个字,就见贺兰曜惊讶地侧头望过来。日光打在他轮廓深刻的脸上,高挺的鼻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浮白山?”贺兰曜重复了一遍,问道,“'浮白居士'柳子微老先生是你什么人?”
“老、家、主。”平安一字一字说道。
闻言,贺兰曜先是讶然,继而恍然,终而摇头笑道:“原来如此。”
他笑了两声,又认真问道:“那你知道,柳子微老先生是我什么人吗?”
“夫、子。”平安道。
贺兰曜彻底放下了心。他原本不知平安对小夫子了解多少,所以说话间也多有保留,没有透露他和小夫子少时相识的事。
如今,倒是可以更好地聊一聊了。
于是招呼平安:“你也坐下吧!难不成要我一直仰着头跟你说话?”
平安低头看了看地板,犹豫着不敢跟他并排坐。
贺兰曜以为他嫌脏,直接上手扯住他胳膊,往下一拽:“你们浮白山的人都讲究一尘不染吗?今日就让你染上一染!”
那模样,那语气,三分霸道,三分戏谑,剩下四分,俱是烈日般的明光灼人。
平安一趔趄,就向侧方倒去,慌忙中扶住手边的书架,这才慢慢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贺兰曜揶揄地笑了笑,然后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讲起往事来:“我少时顽劣不肯学,家里前前后后换过几十个夫子,有的是受不了我捉弄跑掉,有的是嫌我烂泥扶不上墙主动请辞,反正都教不过一个月。我父亲好几次差点把我打死。但母亲护短心切,总说是请的夫子不好,请的夫子不合适。”
“后来有一天,父亲从江州督粮回来,花大力气请回了柳子微老先生,据说是位隐居世外的高人,学识渊博,贯通古今的。”
他讲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问出了之前心中的一个疑问:“平安啊,我是块朽木也就罢了。你既在柳老先生门下,又是堂堂六首状元的人,怎么竟然不识字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有点复杂,平安努力清了两下嗓子,才尽量简短地回答:“老家主、让我们、专心、一件事。”
贺兰曜更不明白了:“柳老先生自己以学识渊博著称,涉猎极广,所学庞杂,怎么对门人却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平安又努力清了清嗓子:“老家主、遗憾、生平、总居第二。”
贺兰曜拍了拍他肩膀,鼓励了一句:“能连说四个字了,很好!”
平安精神一振。
贺兰曜试着理解他那句话:“柳老先生觉得,自己每一门学问都懂,可是每一门学问都不够精,不能独占魁首,所以让门下诸人各自专心某一门学问,不涉其它。而你,专心的就是易容术?”
平安见他能理解,高兴地使劲点头。
贺兰曜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可是,他教小夫子……就是顾少傅,还有教我的时候,门类就很多啊!”
平安道:“老家主说,家主、青出于蓝。”
家主,不用说,就是小夫子了。
贺兰曜咧嘴笑了笑,像是别人在夸他似的:“是了,柳老先生觉得,小夫子即使同时做几门学问,也仍然可以样样独占魁首。至于我么,他从来都没认真要教我,就连当初肯来侯府,也是因为小夫子的缘故。”
平安垂下眼睛,低声道:“其实,老家主教我,也是、微末旁门,不重要……”
易容术,在柳老先生所涉诸多学问中,着实太不入流,甚至称不上一门学问,就是个小把戏而已。
他即使做到最好,也还是不入流。
只是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天,他生平所学,用在了这样一件事上……
贺兰曜看了他一眼,明显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嗓子没好,大点声说话尚可,一旦放低就会模糊,只听见“咕噜咕噜”的一串声音。
贺兰曜谈兴正浓,也不纠结这个,自顾自讲道:“有段时间,我觉得很奇怪。父亲请老先生来是教我的,小夫子是我的伴读。可是老先生讲课几乎不看我,无论我打瞌睡还是翘课,他都不管不顾。但只要我跟小夫子说句话,他就会把戒尺敲得'啪啪'响。倒好像小夫子是他正儿八经的学生,而我才是伴读,甚至最好连伴也不要伴。”
“后来,父亲经不起我旁敲侧击,这才透露了原委。”
建始元年,老靖武侯贺兰臻从江州督粮回来,路过云州时,在荒野雪地中拣到一个少年。当时少年已经冻得奄奄一息,贺兰臻急着返程,就把他带在军中医治,想等他醒了问明情况,再把他送回家中。
途中,贺兰臻听说柳子微老先生隐居在湖州浮白山,想到独子无人教导,就备了厚礼,专门折道前去拜见。
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柳老先生避而不见,只让门人出来跟他说了一句话,表达婉拒的意思——
“绿水本无忧,不堪风起使皱面。”
贺兰臻虽是武将,却一向崇文重礼,也不好勉强,只能十分失落地回到落脚处。恰巧军医回禀说,在云州救下的少年醒过来了。
贺兰臻去看他,一问才知道,少年的家人都去世得早,只有他一个人,平时靠卖字画为生。
他的名字,叫作容辞。
交谈之中,容辞得知柳老先生闭门拒见的事情,略一思索,就要来纸笔,拖着病体写下一行字——
“青山原不老,岂惧雪落成白头?”
贺兰臻看了既惊又喜,连忙又去了一趟山中,把少年写的字递了进去。
不久,柳子微亲自推门而出,却对贺兰臻的请求不置可否,只是提出要见一见写字的人。待真见到容辞,一番对答之后,更加爱惜不已,一定要收他作关门弟子,允诺会倾囊相授。
贺兰臻为子求学心切,当下心生一计,就问容辞:“你既然要谢我救命之恩,可愿签下卖身契随我入府,给犬子作伴读?”
容辞毫不犹豫地签了十年卖身契。柳子微阻拦不得,又舍不得容辞,无奈之下,这才跟来京都,入靖武侯府作了夫子。
一直到三年后,柳老夫子觉得再没什么可教容辞的了,就把所得酬金尽数留下,出了不觉楼,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