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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忆昔(四) 也是为了报 ...

  •   贺兰曜背靠在黄花梨书架上,望着阁楼壁角沉积的尘埃和密密麻麻的蛛网,仿若望着一段尘封的往事,声音低缓地问:“建始五年春,小夫子回过一趟浮白山,那时你在山中吗?”
      平安点点头:“在。”
      那是贺兰曜和他的小夫子第一次离别。
      柳老先生托人从浮白山带信来,说自己身染沉疴,恐不久于人世,希望容辞能去见他最后一面。于情于理,容辞是该去的。但一来一回,仅路上就得耗费一个多月时间。贺兰曜主动提出要护送他前去,却恰逢母亲身体有恙,不得不留在京都。
      送容辞出城的时侯,熹光微露,朝霞飞缕。贺兰曜骑马送了一程,又送一程,总觉得很不放心。
      容辞不得不停下了马车,阻止他再送。
      贺兰曜无奈翻身下马,双手扒住青布马车的车辕,叮嘱道:“我近日读书,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想问你。你要快些回来,别害我荒废课业。”
      他说得殷切而认真,似乎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平日是怎么荒废课业的。
      容辞素白修长的手指撩着车帘,周身笼在曦光里,似淡烟轻岚般,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能听见他轻声答应道:“好。”
      贺兰曜却好像更不放心了。
      “你身体不好,路上要走得慢些,别累着了。”
      容辞:“......”
      这到底是让他快些呢,还是让他慢些呢?
      贺兰曜自己也觉得矛盾,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却听他又轻轻答应了一声:“好。”
      再这样说下去,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了。
      贺兰曜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旋身上马,甩了一记响亮的马鞭。
      马蹄踏着野草而行,草叶上的晨露沾湿了衣角。贺兰曜勒缰回头,只见马车辘辘远去,忍不住高声喊道:“我等你回来!”
      这一等,竟然就是小半年。
      贺兰曜等到母亲的病都好了,等到玉楼春酿出了八种新酒,等到吴凌之身边换了三个花魁,等到秋猎他射杀了一头白虎,等到他心里仿佛有一根丝线在慢慢往外抽,细细长长,绵延不绝。
      白梅林中,墨色的枝桠向着天空伸展,像在祈祷一场久违的花开。
      贺兰曜像从往事中拽回魂魄似的,终于侧过头来,看着平安问道:“那小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平安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眼巴巴地望着贺兰曜,看上去犹豫又纠结。
      贺兰曜嗤了一声,故意激他:“我跟你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你却连这点事都要藏着掖着,看来是信不过我。”
      平安一慌,急忙解释道:“这是家主自己、的事,侯爷还是亲自、问他。”
      废话。
      贺兰曜心想:他要是肯说,我还用问你?
      那次容辞时隔小半年回来,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贺兰曜攒了半肚子的质问,半肚子的思念,最终只化作一声暗暗的叹息:回来就好。
      容辞不愿意说,他就舍不得问。
      可是对别人,他却没有那样的琉璃心了。
      贺兰曜想了想,又换了一种问法:“你们浮白山,是那时候换的新家主吗?”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
      平安松了一口气,为了弥补,回答得很详细:“不是。老家主去世后,大师兄一直暂代、家主之位,直到六年前,家主才回去、继任。”
      六年前。
      贺兰曜算了算,那是小夫子改名换姓参加科考,连中六首名动天下的那年,也是“文顾白武贺兰”风靡大燕的那年。
      是了。
      在那之前,容辞跟他们家签着卖身契,怎么能做浮白山的家主呢?
      关于卖身契这件事,贺兰曜刚刚得知的时候,还埋怨过父亲,觉得此乃挟恩图报之举,未免落入下乘。后来,他鼓动容辞参加科考,还主动提出要帮他解除契约重塑身份,但那时的容辞,一心只想契约期满归山隐居。
      容辞那样的人,风骨天成,不同凡俗,合该是“宁肯枝头抱香死”的,为了报恩,竟然肯卖身为奴。那么他不计前嫌对自己伸出援手……
      也是为了报恩么?
      贺兰曜只觉心中滋味复杂难辨,长舒了一口气,默然良久,才颤声问道:“小夫子重入浮白山的时候,身子……伤得有多重?”
      这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却也是他最不敢知道的问题。
      他当年在靖武军中醒来后,曾派人回京都找寻容辞,结果找回了一具被野狗啃净的尸骸和一支熟悉的乌木簪。他不肯信,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和众人苦苦阻拦,亲自带着人偷偷潜回关内,在京都没找到,去云州没找到,去了浮白山,也还是没找到。
      天地茫茫,他料想容辞已无处可去,自己的不肯相信,倒像是不愿相信,不愿相信自己害死了小夫子罢了。万念俱灰之下,他抱着那具尸骸呆坐了几天几夜,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阴差阳错。那段时间,容辞到底身在哪里,受了怎样的苦楚,又是怎么回的浮白山,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平安刚想开口,却在看见他表情的瞬间愣住了。
      这个混不吝的京都小霸王,此时低垂着眼,紧抿着唇,侧面脸颌线条绷得像弦一样,似乎随时都能“啪”一声断掉。很像多年前,他闯入浮白山找人的样子,紧张极了,也执拗极了。
      只是那时,自己站在一堆人中间,离他很远很远。
      平安此时坐在他旁边,很想安慰安慰他,便说道:“那时家主看着、有些虚弱,但三师兄专攻医术,家主自己也、很通医理,日常用药将养着,应该……没什么大碍。”
      说到最后一句,他有些没底气,声音弱了下来,对上贺兰曜的视线,心里一慌,低头嗫嚅道:“我……这是我自己想的,其实我也不大清楚……”
      贺兰曜叹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也问不出什么了,就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回吧!”
      平安忙跟着他站起来向外走,经过窗边时,却见他忽然顿住了。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平安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只见京都城内巷陌交错,高高矮矮的屋檐波浪般起起伏伏,行走其间的人们缩小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像不停挪动的黑色棋子。
      原来从高处看,京都城是这样的。
      贺兰曜沐浴在日光中,伸手指着一处普通小院,笑得明亮而耀眼:“你看,那是顾府,从这里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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