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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忆昔 少年时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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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曜醒来时,天已大亮。日光透过明瓦窗,被切割成一片一片,闪闪发亮的金箔似的,遗落在桌凳上、架子床上、锦被上。
贺兰曜被晃得眯了眯眼。许久不曾睡得这样酣,只觉得通体松泛,热是退下去了。
昨晚……
他掀开锦被,看见身上缠的绷带,嘴角便轻轻扬起来——都是真的。
“吱呀”一声,卧房门被推开,两个小丫鬟端着热水进来服侍他洗漱。
贺兰曜瞥了她们一眼,瞬间变得凶神恶煞:“没吃饭吗?抖什么抖?!”
两个小丫鬟那天见到平安脖子上恐怖的淤青,早被吓破了胆。要不是钟伯逼着,根本不敢来伺候他。
此时被他一吼,本来端得还算稳当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只听“砰”一声,银盆摔到地上,热水洒得满身满地都是。
她们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求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极度的恐惧中,她们看见一双重底黑靴一步一步靠近,踩在洒出来的水渍上,庞大的阴影覆盖了她们。
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手这么不中用,砍掉算了!”
两个小丫鬟的魂都被吓飞了:“饶、饶……”
那声音又不耐烦道:“滚吧!老子不想跟女人动手,让平安过来!”
“是、是……”
两个小丫鬟如蒙大赦,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再说,就踉跄着跑出去了。
贺兰曜嗤笑一声,心道:吓不死你们,看谁还敢靠近!
不一会儿,平安穿着一身灰蓝色仆役服过来。贺兰曜心里知道这是真的平安,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虽然有需要的时候,是顾白扮作平安,但很显然,并不是顾白在模仿平安,而是平安平时就一直在模仿顾白的体态。如此,当顾白扮作他时,才不容易露馅。
贺兰曜咂摸了一下嘴,心里给了个评价:九分形似,足够骗过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至于神似么……
开玩笑,谁能模仿出小夫子的神来?
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便大发慈悲地关心道:“平安啊,脖子上的伤怎么样了?能说话了吗?”
“能。”
平安一开口,就听得贺兰曜眉头一皱:这粗嘎的声音从那副养眼的身形上发出来,真让人瘆得慌。
当然,贺兰小侯爷完全没去想人家这粗嘎的声音是拜谁所赐。
等平安把屋里收拾好,又服侍他洗漱吃饭。贺兰曜吃饱喝足,只觉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开始考虑今天做点什么。
小夫子不让他乱跑,那就老实待在府里吧。好在,府里能做的事也不少。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府里的眼睛暗暗盯着,但是,只要他不出府、不见外人,也就没人上来讨晦气。
半柱香后,平安从侯府积了厚厚灰尘的库房里,翻出一架云梯来。
早有好几双眼睛从各个角落黏上来,露出戒备的神色。
平安把云梯搬出来时,忐忑极了,生怕这位小霸王兴致上来,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就要强行溜出府去。
却见贺兰曜伸出一只久经磨砺的大掌,慢慢地放上去,轻轻摸了摸。
那神情,竟像是……怀念?
须臾,贺兰曜背着手转身,一边大步向前走去,一边扬声说道:“把心放回你们的狗肚子里吧,老子要想溜出去,根本用不着它。”
平安松了一口气,急忙拖着云梯跟上去。
他跟得很费力,越跟距离越远。
仓促中抬眼一望,只见苍茫天穹下,靖武侯府的四面墙围成一座方方正正的牢笼。前面那背影却如山峰峻峭,动起来时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平安便坚定地相信了贺兰曜刚才说的话。
困不住的。
他气喘吁吁地跟到侯府正中间的地方,见贺兰曜早已背对着他等候在那里。
那里矗立着一座很高的翘角木楼。
寒风吹动覆盖木楼的尘埃,在飞檐斗拱上旋转跳跃,斑驳铁马“叮叮当当”地响起一串乐声。
匾额上的字一点一点清晰,像是尘封已久的往事。
贺兰曜负手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平安拖着云梯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摇了摇头,哑着声音费力道:“不—知—道。”
贺兰曜便抬起一只手,遥遥指着匾额,一字一字念道:“不—觉—楼。”
“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这是我少年时念书的地方。”
他笑了笑,侧头对平安调侃道:“唉,没想到我还有教人识字念诗的一天,我父母若是泉下有知,说不定能笑活过来。”
平安呆了呆。
贺兰曜又道:“我少时和母亲住在京都,十分不喜读书,整日跟几个世家子弟跑去街上胡闹,闯了不少祸。”
“父亲为了让我静心,不知从哪里想到的办法,建了这座高楼。楼中没有木梯,每日卯时,家仆架云梯让我上楼,然后把云梯撤掉,到了酉时再架云梯让我下来。可惜仍然困不住我。”
平安仰头望去,这楼足有百尺高,危危入云,凌空欲飞。
贺兰曜道:“我就是在这里,练就了一身飞檐走壁的本领。后来用这身本领,翻越祁岭,突袭敌营,斩杀了北胡王呼延曷鲁烈。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冲平安招了招手,让他把云梯架好:“跟我上去看看吧!”
府里的眼睛们跟过来,不远不近地围了一圈,担心他耍什么花样。
贺兰曜抓着平安,踩着云梯,没一会儿就进了顶部阁楼。然后把云梯一收,挑衅地冲眼睛们勾了勾手指。
眼睛们无法,只好在下面干守着。
阁楼很高,也很阔。暖融融的日光从四面雕花窗棂中穿过,照亮了空中漂浮的粒粒尘埃。
七十余排黄花梨书架连接阁顶,里面摆放的书显然被抢掠过,七零八落的,到处结着蜘蛛网。
书架中间有一片空地,零散地扔着些笔墨,粘着些干涸的墨渍。
贺兰曜闭了闭眼,沉着脸指了指空地:“这里原有桌椅的。我母亲待下人甚好,没想到侯府一出事,他们连藏书桌椅都不放过,全都卷走了。只有这书架……看来是搬不下去。”
他说着想起什么,看向平安问:“我卧房里的用具必然也被卷走了。现在摆在那里的,是小……顾少傅现添的,对不对?”
平安点了点头。
贺兰曜的脸色立刻转好了,抿嘴笑道:“顾少傅果然细致入微。”
特别是,对他细致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