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清明时节 忠魂不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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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制作完成之后，周乾把洁白的纸分发下去，他口头传诵文章，学生先是在地上描摹，然后郑重地将熟记于心的内容写在纸上，就汇成了书。
因为笔墨纸砚都非常稀缺，写一点少一点，每个人都极其小心。
孩童天性活泼好动，周乾并没有一直困在书院里教授大道理，而是带着他们到四处转悠。
“要求学问，须先修德。学而无德，不如不学。”
周乾带着他们登上高处，一时兴起吟诵道：“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
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人）实天地之心（生），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
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彩，有心之器，其无文欤！”
仰观俯察，天地之大，无不成文，无不有道。
“花开有道，落叶有道，一朵云有道，一块石头一坨粪便也有道，有道就能成文，须有敬畏自然生命，与万物和谐共处，同生同死，则能养浩然之气。”周乾背着手摇头晃脑，面带春风，旁边有一棵粗壮的紫藤，树叶摇晃，瑟瑟作响。
刚刚接触文字的孩子还不能理解过于高深的道理，只是懵懂的点头。
周乾笑着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天、地、玄、黄——”
稚嫩的童声随着飘落下来的紫藤花叶飘出去，“天——”
新抽的柳枝在风中飘拂，满目苍翠，鲜花点缀，春花被一夜的雨打落了不少，均匀散布在地上，泥土被浸染出芳香。
光线射到水珠上折射出斑斓的色彩，严绥玉扛着锄头悠闲的走在田坎上，耕地的青牛慢慢从他身边经过，仰天长哞。
农夫头戴鲜花赤脚踩在铁犁上冲他点头致意。
苗人喜欢唱歌，清越悠扬的歌声回荡在山间，不假修饰的嗓音与山间水声、鸟鸣和清风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
……
周乾提着和学生一起钓的鱼往回走，路上碰见严绥玉正在和当地的木匠林一模交谈。
林一模生来痴愚，舌头笨重，说话含含糊糊的，经常没头没尾的来上一大段话，叫人摸不着头脑。他又是被流放到此的犯人，很不被人待见。幸亏有一门糊口的手艺才不至于沦落到流寇或者乞丐的地步。
因为他天天在山里背木料，对山上的情形了如指掌，经常带着周乾在山里四处转悠，因此和周、严二人关系不错。
前段日子林一模上山发现了这只受伤的孔雀，决定带它回家养伤，因为孔雀和当地人的关系紧密，所以也不怎么怕人，伤好之后就赖上了白给饭吃的林木匠。
严绥玉蹲在地上仰着头和林说话，孔雀拖着长长的尾羽，高昂着脖子在他们身边转悠，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周乾早早就注意到蹲在地上的严绥玉。只见林一模问了什么，严绥玉用手认真的比划，两个人聊得分外专注。
无人搭理的孔雀把鸟喙在地上磨了磨，听到动静抬头看向他们缓缓行来的周乾，玉身长立，岱岱岩松。
周乾没怎么注意这个趾高气昂的小家伙，刚走到严绥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听到“哗”地一声，孔雀展开了它美丽绝伦的尾羽，迈着小步子绕着周乾来了一小段细碎的舞蹈。
严绥玉注视着向他款款行来的周乾，面带笑意。这时被那扁毛畜生的长尾巴遮住了视线，嘴角上扬的弧度微微凝滞。
他默不作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屈指一弹，孔雀受惊地逃开，大扇子似的尾巴拖在身后左摇右晃。
始作俑者站起来没事人似的拍拍手，林一模疑惑地问了严绥玉好长一段话，严绥玉摇了摇头，指指远处快跑没影的孔雀，林木匠只好朝两位行礼告别后拔脚去追那只被伤透自尊的孔雀了。
周乾点头让开道路，他不明所以地问严绥玉：“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许是这附近的草丛里有什么毒虫吧。”严绥玉漫不经心的回答。
“那你还不快从草边走开？”周乾拽着他的袖子从地上拉起来。
严绥玉被扯着走，他还不忘拿话逗周乾：“你觉不觉得那孔雀看着很眼熟？”
“我刚才哪里好好打量过它，一阵风似地刮来又刮走了。”周乾随口答道。
严绥玉想想也是，然后决定给他一点儿提示：“你看他花花绿绿的，脖子仰到天边去……”
周乾扑哧一笑，“你直接报子明的名字算了。”
严绥玉看他笑了也挑起眉毛：“我可没说。”
“你就贫吧……”
两个人的身影在夕阳中渐行渐小。
——
弹指一挥间岁月流逝，窗前的花影不断地往前移动。
燕子时时度翠帘。柳寒未褪香绵。落花门巷家家雨，新火楼台处处烟。情默默，恨恹恹。东风吹动画秋千。
灰云逼近地面，草木饱吸水分都变得十分沉重，低垂着脑袋哀哀戚戚。
严绥玉陪着周乾登上了当地地势最为陡峭的一处高山，当地人称之为“黑石崖”。
严绥玉抱臂倚靠在巨石边，周乾蹲下，身在松树下为自己的家人烧纸祭奠。
将最后一折黄纸丢进火里，周乾撑着膝盖站起来，对着北方连绵起伏的群山跪下去，叩拜三次。
纸灰被风扬起，落在周乾的头发上，像长辈的手轻抚发顶，周乾久久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严绥玉怕他跪久了伤膝盖，上前将他扶起来，周乾早已满面泪痕，泣不成声。
周乾起义后，联合在北方的宗泽将军在后方给予金军重创，金方将领撤退时路过周乾老家所在的春城，愤怒的金军很快攻破了这座负隅顽抗的小城。跨过誓死抵抗的将士尸骨，金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周府，发誓不留一个活口。
却发现偌大的周府一片静悄悄。
原来早在城破时，周府上下还活着的人均已服毒自尽，“大丈夫可死，不可辱。”血淋淋的一行字写在周府大堂上，周老太爷端正衣冠面带笑意的倒在上位。
金人将领被老人嘲讽的笑容激怒，下令将他们的尸首曝于城头，叫往来的百姓都看看反贼的下场是什么。
而春城每个幸存的百姓经过城墙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念，“不忘吾等皆为云人。”
忠魂不泯，浩气长存。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清明时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