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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来都来了 山不来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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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朝人有个万金油,叫做“来都来了”。
说的文雅些,就是“既来之,则安之。”
周乾从震惊中回过神,推开摇摇欲坠的大门,这破地方不要面子更不要里子,那是表里如一的破败残废。
“时候不早了,我先给你打扫一间住房出来,其他的再……”
“不了,不必劳动你,我自己来就行。”
“那好,我一把老骨头也帮不上什么忙,一应公文往来记录都放在库房里,钥匙放在这里,”老人把钥匙放在他手心,“我已经卸了驿丞的任命,包裹也打点好了,你有什么口信可需要我带出去的?”
周乾摇头谢了老驿卒,“大人一路顺风。”
老人临走前又转了回来,“对了,我有一句嘱咐要交予你,切记,在这个地方遇到汉人要好好提防,因为来这个地方的无不是罪大恶极被刺配发放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外面站着的严绥玉,后者从来没想过遮挡自己面上的刺青,正在院子里四处查看。
周乾点点头,“那苗人……”
“苗人嘛,不必管,他们的事都由自己的族长拍板决定,用不着你插手。”
周乾送老驿丞出门,等他回到金城驿,严绥玉已经背着手转完了一圈,这座两进的北方院落孤零零的立在一众吊脚楼里面,特立独行,一点儿也不招人喜欢。
难怪那老驿丞说要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因为整个只有东边一间屋子能住人,西边的厢房只能用来看星星月亮,整个建筑只有库房勉强能看。
现补屋顶是不可能了,周乾沉吟:“那就先把这一间屋子收拾出来,委屈你今晚和我挤一夜了。”
等把房间收拾好之后,两人盯着床犯了难。周乾原来的意思也就是睡一个房间,谁承想这床乃是驿站仅剩的一根独苗,其他都是缺胳膊短腿,一碰就散架。
严绥玉二话不说,脱了外衣往地上一铺就准备凑合过这一晚。
周乾心里过意不去,他劝:“你也上来睡吧,这床不小,两个人睡也不是很挤。”
“我是行伍出身,不必和我讲究这些,明日还要忙活,今天早点休息。”
“你是我的朋友,不远千里送我到此。我应该好好招待你才是,一路上挤破庙都能一起睡,现在这么见外做什么?”
听他提起破庙,严绥玉抬眼直溜溜的看他:“你知道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和你挤在一处。”
两人心知肚明,周乾也只好住了嘴。
夜晚周乾倒在柔软的被褥里,听着房间里另外一道呼吸声,思及一路上睡野外破庙的苦,避嫌的心抵不过良心的煎熬,他拉开被子:“上来睡吧。”严绥玉正要拒绝,就听见他下一句话,不容置喙:“不然就我睡在地上你睡床上。”
严绥玉咽了口唾沫,默默地爬上了床。身体沾上棉被,浑身嘎达作响的骨头都放松下来,他惬意地长叹一声,和周乾肩并肩脚碰脚的躺在床上。
半夜又下了雨,严绥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在周乾身边太过放松,他花了足足半刻钟才彻底清醒。
滴滴答答的雨声送进来些寒气,严绥玉想拉扯被子盖好,却不小心碰到身边温热的躯体。
他极轻极慢地转头打量枕边酣睡的人,“枕边人”这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转。
真是和周幼安不搭,他弯了下嘴角,周乾吐息绵长,脸侧向一边,恰好和严绥玉面对面。
周乾瘦了许多,原本永州见到的柔和圆润的曲线消了下去,两侧线条更硬朗些,一双眼睛睁开时也变得更亮了。唯独唇形还是那么饱满,这阵子没有顾上刮面,青黑的胡茬在上唇和下唇戳出来。
严绥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也扎手得很,手抬起来使得被子里灌了点风进被子,周乾的牙齿上下左右磨了一圈。
像孩子一样,好玩。严绥玉生怕自己又打扰他睡眠,嘴角勾起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很快又赴了周公会。
没顾得上剃面,周乾为了适应此地开始四处奔波。
因为是地处深山之中,所以尽管管辖的户口不多,要跑的地方却很大。
当地的苗人也都不懂汉话,交流极其困难,周乾倒是愿意教,人家却不愿意学。族长像赶苍蝇似的直摆手:“勿相扰!勿相扰!”
这是他们从汉人口中学到的汉话,现在还给他。
吃饱了闭门羹的周大人不气馁,山不来就我,那我便去就山吧。
周乾一边学习苗语,一边继续深入大山里和苗人接触,在他不屈不挠的说服(骚扰)下,族长终于答应让他们的孩子在周乾手下上课,不收束脩(学费)。
在此期间,严绥玉被留在驿站中专注修葺,驿站终于重新焕发了青春。不仅如此,他还在驿站外面开了几亩地,从苗人那里换了几样种子种下去。
学堂暂时设在驿站,周乾不仅收苗人,也收汉人,双语教学,两不耽误。严绥玉为他雕了一个孔子的木像供奉在书院里。
周乾奇道:“你还会做这个?”
严绥玉“嗯”了一句,又掏出一个小玩意递给他,周乾接过来一看,是个石头印章,用方方正正的黑色石头,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底部刻有“周佑安印”的字样。
周乾手指摩挲了一下,朝他笑:“谢谢,我正好缺一个印章,真的很喜欢。”
严绥玉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口气,“你喜欢就好。”
周乾却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子陷入沉思,来到这里已经月余,他中间也曾委婉的表达过要严绥玉离开的意愿,严绥玉当时用还没有稳定下来的理由搪塞了过去,而周乾自己也沉默了。
这沉默里含有十分无耻,他知道。
“你在想什么?”
周乾回过神,“没什么,我在想接下来就是书和纸笔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想的,”严绥玉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地为纸,木枝为笔。”
“就算是纸笔的问题能解决,也没有书啊。”驿站的纸张有限,而且用途都要记录再册。周乾想了一阵,“这样吧,我们明天先上山去找找有没有一种草。”
“什么草?”
“纸莎草,你认识吗?”
“这个我知道,纸莎草……你是想自己造纸?”严绥玉有些怀疑,“你还会造纸?”
周乾笑:“实话说,除了上天以外,没什么我不会的。”
“那好,我明天一早就上山看看。”
第二天傍晚,周乾和严绥玉抱了两大捆纸莎草回驿站,路过的人纷纷驻足,好奇这两个外地人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等把纸莎草送回驿站,周乾和严绥玉马不停蹄地开工造纸。
先剥去纸莎草的绿色外皮,留下髓部,并割成薄片,然后放入水中,这个要在水中浸泡几天,周乾站起来拉伸腰肌,然后就听见咔哒一声,严绥玉闻声回头,和周乾面面相觑。
“你……”
“我,”周乾刚想说话,从腰际传来的疼痛霎时间传遍了全身,他痛的面目扭曲。
严绥玉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搂住他的腰,“怎么了?”
“扭着了。”周乾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严绥玉把他扶到床上,先用热水给他敷着,然后出去请了当地的苗医过来。
苗医在周乾的腰上按了按,从随身的草篓里掏出一个陶罐,抠出一团青黑色的泥状物质抹在他的腰肌上,周乾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严绥玉用磕磕绊绊的苗语询问苗医,后者说了好长一段话,严绥玉一脸茫然。
“他说这个是专门治腰伤的,每天三次抹上七天就行。”苗医点点头,严绥玉送他出门,回来后恰好碰见周乾龇牙咧嘴地要从床上起来,忙按住他。
“你这又是干什么?”
“我那还有一捆,没有下水。”
严绥玉“啧”了一声,“我去做就好了,你先休息。”他把周乾按下去,把院子里剥好皮的纸莎草都泡进了水里。
等到晚上周乾还忧心忡忡,“这么点儿根本就不够用,我刚才真是不注意,怎么就突然会扭伤了腰……”
严绥玉端来水盆让他洗脸擦身子,听不下去了打断他,“你不用担心这些事,都还有我呢,你先把脸洗了,等会儿我给你擦身子换药。”
周乾洗了脸之后就把脸巾往背后伸,严绥玉抓住他的手,“我一会儿不看你又作什么幺蛾子?给我,你别动来动去加重了伤情又要多躺几天。”
周乾渐渐涨红了脸,“我也可以自己来,你先忙你的。”
“拿来吧你!”严绥玉劈手夺过布巾,按着他的脊背,动作看似粗鲁,落在周乾身上的力道却很轻。
周乾乖乖地趴在床上,严绥玉很快擦了一遍,他的视线不敢过多停留,掏出药膏就抹上去,“好了,我得想个法子叫布料不要碰到你的腰,自己把衣服牵着别动,我很快就来。”
他很快回来,手上拿着一个竹条编成的浅筐,他放在周乾身上,然后盖上被子,“你试试,有被碰到那处吗?”
“没有。”
“那就好,”严绥玉拍拍手,“你晚上就得注意点儿了,不要乱动。”
“嗯。”
因为腰上的皮肉一直有被灼烧的感觉,周乾睡得很不安稳,半夜感觉有人在他床头徘徊,一只冰凉的物什探进他的腰间,周乾舒适的长叹一声。
周乾这回在床上躺了三天,等他终于从床上挪到院子里坐着剥纸莎草皮的时候,门外一阵喧闹。
严绥玉推开门,他身后还跟着一连串的尾巴。
“是谁来了?”周乾问。
严绥玉让到一边,几小捆纸莎草被送进来,每捆草后面都藏着一张小脸,严绥玉说:“他们从苗医那里听说你受伤了,又听说你一直在家做这个,就每个人跟着我上山拔了这么多送过来。”
周乾温和地看着拘谨地站在一边的孩子们,“你们能做这些真谢谢了,要不要坐下来喝口茶?”
几个小孩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排成一排从他面前溜了出去。
周乾笑着目送,赞叹道:“跟孩子相处总是让人倍感轻松。”
等周乾腰好之后,恰好池子里的纸莎草也泡的差不多了,可以进行下一步。
把泡得发软的组织捞出后用木槌敲打,然后压去水分,反复多次。
最后把薄片两端切齐,一条条横向并排铺开,然后上面纵向排开,并用石块压紧,挤出黏液,使草片相互黏结起来。
晾干以后用象牙或者贝壳磨平草片的表面,就成了纸莎草纸。
周乾揭起一张纸,手指在上面摩挲,眼含笑意,“这样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