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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夜漫漫 记仇得很。 ...

  •   日光和煦的午后,周乾抄累了眼睛,舒展筋骨,浑身的骨头都在嘎达作响。

      他站起来扶着门向院子里看,严绥玉正趴在石桌上刻画着什么。

      周乾好奇,走近一瞧,他怀里抱着个木箱,木料是崭新的原木,还未上漆,严绥玉手里执着刻刀,一笔一划都有成竹在胸。

      “这箱子从哪儿来的?”

      严绥玉抬头看他一眼,周乾很喜欢看他抬眼的时候,眼尾处出现的那一道褶子,很有韵味。

      “我找林一模定的,上一个木箱都装不住东西里吧?”

      驿站原来的那只箱子已经破烂不堪,箱脚被老鼠咬出来一个大洞,里面装什么外面都一目了然。

      严绥玉鼓起腮帮子吹开浮沫,“看它太单调,我会些雕镂的玩艺,给你添点儿样子。”

      “你还会弄这些?”

      “以前我初到军营的时候,老伙子教我的。幸亏手法还没生乎。”

      周乾坐在他旁边,双手撑着下巴:“我记得你还会编草鞋。”

      “你怎么知道?”严绥玉问,旋即想到自己最近编的一次就是流放前,“那时候你也在?”

      “嗯,当时看你心境平和,我也就松了口气,没有上前打扰。”

      严绥玉古怪地瞥了他几眼,周乾笑问:“看我?你要划到手了,小心点儿。”

      严绥玉于是低下脑袋,刨木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你那时候——我说话多有得罪,其实你没有害我,反倒是我迁怒于你。”

      “那时候——那时的事有什么好在意的?更何况,你当时态度越坏,我心里觉得越自在。”

      “?”

      周乾握手成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你别误会,不是我喜好奇怪,是你宁折不弯的气节令我折服。”

      “你那时不是说我是不懂变通的蠢货?”

      “……”

      “还说我上愧对君主,下愧对百姓。”

      “这……”想不到你还挺记仇,周乾心里哭笑不得。严绥玉还待再问,周乾叹了口气,张嘴又闭上,最后说:“说是骂你,其实字字句句都和你没什么关系。”

      “说你不懂变通,其实自诩变通处事圆滑的我反倒错得更多。”周乾心知自己当时自负手握抗金良策,苦于无人主战。

      只要能够实现他的抱负,那时某些手段着实低劣的事也干了不少。

      没想到啊没想到,天意弄人,居然还是沦落到这步田地。

      周乾垂下眼睫,眉头紧锁。

      严绥玉想了想,突然问他:“如果我当时答应了你的提议呢?”

      周乾抬起头,“没有如果,如果如果,我还是会救你出来。不过我相信你绝不会那么做,对吗?”

      严绥玉微笑道:“当然。”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门突然被叩响了。

      受尽冷落的驿道这时候还会有什么人来?周乾和严绥玉对视一眼,周乾整了整衣领,“我去开门。”

      周乾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位身戴银饰的女子,一个头顶着灰黑陶罐,一人怀抱间窝着一只母鸡。

      见两位女郎清丽的面容有些紧张,周乾放低声音温和道:“找我有何事?”

      苗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咬咬唇,用苗语说道:“大人,明晚我们族人举行婚礼,请您前去吃酒,希望您不要客气。”说完两人表情忐忑,等待着周乾的回应。

      周乾花了点儿时间消化她们的话,粲然一笑:“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喜酒我怎么会错过?”两位女郎笑逐颜开,向他行礼道别,然后手牵着手走远了。

      周乾目送她们离开,严绥玉在后面问他:“怎么了?”

      周乾关上门转身,“啊?明晚他们有个喜宴,请我们去。”

      “你答应了?”

      “当然,”周乾一边往房里走一边说:“这是难得的融入他们的机会,我怎会错过。你呢?要是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

      “我也去。”

      “那好,听说苗人的酒滋味美得很,说什么也得尝尝。”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喜欢喝酒的。”

      “你看不出的还多着呢。”

      ——

      翌日,严绥玉坐在席上,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颊边的刺青已然不在众人的关注点上。不苟言笑,办事牢靠的形象反而深入人心,严绥玉和身侧的村民碰了一碗酒,严绥玉仰头饮干,反转手腕把碗倒扣,没见一滴酒流下来。

      “是好酒。”

      村民自豪地笑,又把他的酒碗倒满,把盛着烤火腿的碟子放在他面前,严绥玉谢了主人家,请他不必再特意照顾自己,去招待别的客人。

      他切下一片肉放进嘴里,抬眼看向手拉着手围成同心圆绕着篝火载歌载舞的人群。

      人群踩着拍子,身上佩戴的银饰发出叮当的声音,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温柔的霞光。

      周乾在内圈和一位美丽的苗族姑娘共舞,手中的木棒子规律地敲击。上个月还在床上躺着半死不活的人此刻活蹦乱跳,严绥玉磨了磨牙,心说若是再犯腰疼就是活该。

      周乾似乎觉察到他的视线,对身边女郎耳语两句,一齐看向他这边。

      严绥玉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手里端着的酒碗撒出几滴在衣襟上,他拿出抹布低头在身上擦拭。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端起他面前的酒碗,周乾咕咚一口,灌下了酒。

      村民把位子让给他,周乾在他身边坐下来,很快有人给他拿了另一个碗倒酒。

      “这酒还挺好喝。”

      严绥玉哼笑一声,从身后摸索出一个坛子,“那你再尝尝这个。”

      “?”

      周乾把酒倒在瓷白的酒碗里,酒液是青白色,闻起来一股清香,香味却迂回盘旋。周乾抿了一口,似乎是某种青果酿出来的,酸涩均有之,余韵犹如山石间碰撞激越的清冽流水。

      酒从来都是叫人沉醉的,这酒却叫人精神一振,越清醒,越想再来一点。

      “这酒有什么名字?”

      苗民介绍说名叫“霜柏”,是由长在后山崖边的野果在霜打之后摘下来酿出来的,按说打霜之后的果子都该甜一点儿,偏偏这种果子经过冷风一冻,明明是苦涩的味道,却叫人不觉得难吃。

      见他们两人如此喜欢,主人家慷慨地说若是二位喜欢大可以带些回去。

      周乾笑着推辞,“哪有这么寒酸的客人,吃不下还教兜着走的?等今年秋末,请您也教我我酿一坛留着就行。”

      夜色愈深,场上气氛愈发高涨,载歌载舞的青年男女绕着火堆唱起歌。

      周乾撑着下巴问他:“你怎么不去玩?”

      严绥玉正在一旁拿短刀给他片肉,因为刀比较钝,他手上使力,咬着牙说:“我不会跳。”

      “天这么黑,你就是跳错了也不会有人瞧见。不少女郎都在问我,”周乾清了清嗓子,捏着调调说:“那英俊的严相公怎么不来?”

      严绥玉噗嗤一笑,把盘子放在他的面前,“你上个月闪了腰,这么快就能这么生龙活虎?”

      周乾咳了两声:“苗医给的药,治伤有良效。”

      “伤筋动骨一百天。倘若不注意,再伤着骨头了容易留下旧疾,日后有你受的。我和你说过没,以前军里头有位将军就是骑马伤了腰他没注意,后来直接下半辈子都躺在床上……”

      周乾第一次见他这么罗里吧嗦的,觉得好笑:“你是不是喝多了,怎么这么多话?”他顺手在地上摸索,不看不知道,地上竟零乱摆放了七八个酒坛子,周乾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胡说,这哪里喝了很多。”严绥玉板着脸反驳。

      “……”

      周乾把桌上的酒都揽在自己这边,“不多,你吃点东西吧。”

      严绥玉觉得脑袋有些昏沉,情绪都游离在身躯之外。一双脚踏在青石砖上也觉得不踏实,他歪歪斜斜地向地上躺。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顺着手臂向上看,一双温润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眸中似乎有流火闪过。

      “你先去休息会儿。”

      这场婚宴一直到凌晨才渐渐止息。

      周乾和严绥玉被留下吃过早饭,周乾从族长家出来,严绥玉正站在木楼的栏杆下面,听当地男子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夜里在森林中迷路,被野狗护送回来的故事。

      “……不要回头,假如你回头,它可能就以为你已经到家,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乾站在门口,头还有些疼。有老人赶着一群羊往下走,领头羊脖子上系着铃铛,叮叮当当响的清脆。

      老人也要翻山放羊,周乾便要跟着他一起走。

      两个人跟在老汉身后翻山,盛夏正是羊群产崽的时候,小羊羔上不了山,跟在母羊身后很容易走丢,老汉就背着一个大背篓,把它们赶在身前,谁走累了就给它塞进篓子里。

      有一只通体洁白的羊羔一直跟在周乾脚下,苗民笑,露出几颗被烟熏黄发黑的牙齿:“这小东西,亲近您。”

      周乾蹲下身把它抱在怀里,笑着和老汉寒暄:“您这是要去哪儿放它们?”

      老汉伸出手指着前面一座山,“给它们送远点,太近了它们喜欢往山下跑,有庄稼,害人。”

      周乾点头,望着连绵不绝重重叠叠的群山,对严绥玉感叹道:“我以前放羊的时候,觉得放羊累,现在觉得比放羊累的事情太多了。”

      严绥玉奇道:“你以前还放过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长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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