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嶦嶦

7、金城寨驿 “您就是新

　　走了大半个月，周大人的路越走越偏僻，从马车换成马，而有的地方甚至连马都走不了，只能靠双脚跋涉，一路餐风饮露，周大人从一开始的光鲜亮丽逐渐变得灰头土脸。

　　而严绥玉就这么缀在他身后，他吃干粮给他抱干柴，他睡觉就给他望风。

　　次数多了，周乾也不好再冷面对他，默许了他的跟随。在这个远离京都，不再为名利所困的地方，周乾也不必在严绥玉面前装那劳什子的圆滑老道，两个人反而对了脾气，逐渐相处融洽。

　　大雨倾盆，周乾和严绥玉一路闪电带水花地跑进一处破庙里，这破庙年久失修，神像上垒的灰比地上的还厚，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虽然如此，也比外面强上不少。

　　周乾扯了扯身上被淋得湿透的衣服，绕到佛像的另一侧换衣服。等他穿好出来时严绥玉已经拆掉破旧的功德箱把火烧起来了。

　　灰扑扑的不知名神君端坐大堂，横眉立目，冷酷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两个人围坐在火边，在噼噼啪啪的声音中轻声交谈。

　　“照这个脚程，估计还有半个月就能到金城寨了。”周乾放下半湿的地图，舒了一口气。

　　被贬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可以说是前途尽毁，赵志华的目的就是要他生不如死。

　　前被贬人士严绥玉十分清楚他现在的感受，纵然平时表现的再如何平淡，再怎么宽解自己，事实就是事实——离了云京那个政治中心，什么远大的志向都变成空谈。

　　他伸手拍了拍周乾放在膝盖上紧握住的拳头。

　　周乾低下脑袋，他年幼时就在金人的压迫下生活，看了不知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立志要以天下为己任，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他苦读兵书，领导起义，九死一生终于回到他魂牵梦萦的故乡，却被人打上了“归正人”的身份标签，遭人不齿，处处碰壁。

　　好不容易登上了一座看起来比较稳固的大船，顷刻间船毁人逃，沦落到如今境地。

　　观他半生遭遇，什么狗屁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奸佞当政，纵使那人信誓旦旦的告诉我“还不到时候”，要我静观其变，自有翻盘的一日。

　　可是真的有能翻身的时候么？我要等多久，我真的等得起么？

　　重重疑问萦绕心头，周乾眉头越蹙越紧，严绥玉又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周乾恍然松手，抬眼见到严绥玉目光坚定，“我坚信天无绝人之路，世界之大，何处不可往!
　　你如果不愿意去云南，也可以跟着我去青州做个谋士，我可以将你引荐给……”

　　周乾轻轻拨开他的手，笑道：“不，多谢。我有自己的责任要担当，在其位则谋其政，我不能抛下现在的责任，否则愧对家训教导。”

　　严绥玉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强求。

　　周乾又道：“能与君相识，是我的幸运。”

　　严绥玉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他一直以来的疑问：“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周乾被他问住了，信任一个人似乎需要很多理由。可他仔细思索之后，却从肺腑中吐出这样一句话：“因为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将成就不朽的功绩。”

　　周乾还记得他回朝廷受到皇帝接见的那一日，那时候太上皇还没有回归，朝政还掌握在那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手里。

　　新帝宋晸(zheng)热情的接待了他，周乾在谢恩后恭敬的退居一旁，皇帝赐他兵部侍郎的官衔，很多品级相近的人物都上前来贺喜攀交。

　　这时候他见到了另一位未曾谋面，却早闻大名的合作者，一个面色温和，老成持重的人。看起来不过刚及冠的年纪，面上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镇定，那是久经战场厮杀才能练就的。他整个人像一柄传说中的剑，周乾那时候就在想，谁是握住他的人？谁又能做他的鞘？

　　周乾想与这样的英雄人物结交，只是严绥玉那时的官级比他高，贸然结交恐怕会遭人逅病，周乾不是不知道其他大臣都戏称他为“归正人”，昔日一同起兵的同伴都离开云京戍守他地，唯有他因为上书献破金策书受到韩允文和新帝的赏识，留在京中，处境却举步维艰。

　　周乾不卑不亢的站在韩相身边，结交朋友稳固地位，等他再想和严绥玉接触的时候，严已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用他最不想看到的鄙夷目光看着他。

　　周乾暗暗告诉自己，他是对的，他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

　　在这名为朝堂的沼泽里，刚正不阿只会被很快打倒，踩下去。只有变通，只有适应朝廷的生存法则，他才能够长久的走下去，接触到那个机会。

　　直到太上皇被迎回，相比在偏远属地长大的新帝，太上皇才是这深宫的主人。

　　太上皇虽然打仗不行，治国不行，争权夺利却是一把好手。很快新帝被他软禁宫中，迫于悠悠众口，太上皇并没有对皇帝斩草除根，更何况这也是他的亲弟弟。到底是一个娘胎里落下来的，他只是困着他，吃穿简陋些罢了。
　　但是对着帮助他弟弟“篡位”的一众逆臣，他就不会手软了。

　　韩相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右相赵志华投机得志，而杀了他的亲信许谦益的严绥玉也很快就被构陷入狱。

　　彼时尚能自保的周乾忍不住去了诏狱，他希望严绥玉能够答应他的条件救他出狱，但在他将那些话说出口时，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喊:不要妥协!

　　严绥玉没有妥协，于是他去了青州。

　　——

　　雨下时还在晌午，一直不停，两个人吃了点干粮，周乾粗粗咽了两口就放下了，严绥玉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没有多问。

　　严绥玉坐在门槛上迎着微弱的光刻东西，等他吹开手上的木头沫子，抬眼看周乾已经倚在神像脚下睡着了，书册摊开落在大腿上，面容隐在暗处一片模糊。

　　严绥玉凑近了捡起他身上的书卷收起来，听到他不正常的喘息声才发现周乾呼吸急促，鼻息滚烫面色发红，嘴唇像干旱的土地一样绽开一条条裂痕。

　　伸手探他额头一片滚烫，严绥玉摇了摇周乾，对方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回应。他暗暗心惊，拆了破门横在地上 又铺了稻草，把人打横抱起放在上面，站在门口望着密集的雨线发愁。

　　天像被捅破了一样，水连成片，出去了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严绥玉在庙里打转，眼见着周乾难受得哼哼唧唧，严绥玉情急之下心一横把衣服脱了，又三两下扯掉周乾身上被冷汗浸透的湿衣服，两个人裸裎相见，严绥玉把人扒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周乾直到对方大汗淋漓。

　　半夜大雨才歇，屋檐上挂着的水线滴滴答答的流，周乾出了一身汗以后吐息渐渐正常，额头也不那么烫了。

　　周乾睁开被黏在一起的睫毛，入目是一片光洁的胸膛。

　　“……我这是？”声音嘶哑嘲哳，周乾捂着嘴咳了一通，脑袋上滑下半只湿透的衣袖。他疑惑的望向严绥玉，后者伸出手轻轻拍他的背部，先摸了一把他的额头，然后飞快地掀开两人身上盖着的衣服从木板上站起来，给他盖严实之后才解释说：“你下午发烧了，有没有草药，我才想了这个法子帮你。”

　　“是吗，咳咳，咳咳。”周乾咳起来没办法停，严绥玉穿上衣服盛了一碗热水叫他坐起来慢慢喝。”

　　“多谢。”周乾手软捧不住喝水碗，严绥玉便掌着他的手，扶着碗看他慢慢喝完。

　　周乾睫毛纤长浓密，半垂着眼时眉目温润，也许是刚出了一身汗的原因，青白的面上两团红晕。

　　严绥玉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等周乾喝完水碗还不记得拿走水碗，直到周乾疑惑地抬头瞅他，严绥玉才惊醒收手，把碗从他唇边拿走。手不是很稳不说，耳根还红透了。

　　严绥玉自觉耳朵发烧，急匆匆离远了些。

　　周乾看他慌乱的背影奇道，该不是把病气过给他了吧？旋即否认，周乾也不是不通风月之人，又不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了，很快想到了那个方面。

　　再一回想，严绥玉在京城的确没有什么红粉知己，难道当真是喜好比较特殊？

　　周乾不自在的干咳了两声，以防尴尬，他没有点破，佯作不知。

　　接下来的路上，气氛很是微妙。

　　不管两位心思如何复杂微妙，半月之后，两人紧赶慢赶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金城寨，地处山区，群峰环绕。乃苗人聚集之地，通常作为流放的去处。赵相能找到这么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发配他也是不易，这甚至已经不能用偏僻来形容，周乾一路上的信心像被捅了个大窟窿似的直漏气，心里底掉的没边。

　　一路上所见都是身着头戴银饰的苗族百姓，此地少有外人到访，居民看个稀奇，纷纷驻足，来了个外人的消息插上了翅膀般迅速飞遍了这块地方。

　　周乾顶着全寨(几乎)的目光，连指带比划的问到了驿道的所在，等他终于看到此行的目的地的时候，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破天荒的显出“傻眼”的表情。

　　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孤零零的杵在路边，挂着一个牌匾，漆皮都翘起来，勉强能辨认出其上“金城寨驿”的字眼。这真的是驿站？

　　周乾回头和严绥玉对视，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这时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蹒跚行来，离他尚有四五丈远就高声问：“我是此地的驿丞，敢问阁下可是前来接任的周大人？”

　　周乾取出公文，区区两行字老者细反复看了好几遍，“您能来老夫无限欢喜，我已经在此地呆了快四五十年了，这下终于能够卸任归家。”

　　“四五十年？”按照规定，驿丞应当五年一换才是。

　　老人笑，“没有人来接任，我可不得一直待在这里？”他望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很是欣慰：“这么多年，总算叫老夫遇着一个有担当的人。”

　　“……那敢问，”周乾问他：“这里的驿卒呢？”

　　老者伸手指了指自己：“驿卒也是我。”说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您别问了，就是这么个情况。”

　　周乾后退两步，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什么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