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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幼安顿首 世事如东流 ...

  •   子明足下。

      分别日久,君音声渐稀,常念昔日你我携手秉烛廊前,浊酒玉杯,丝竹雅韵,春风过席,留香满怀。有时登高远望,江山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胸中愁绪万千,肺腑恍惚烈焰翻滚,长啸以抒心中烦闷,心中空有破敌收复河山的抱负,奈何时局艰难,君远离京师,尚可戍边,唯我是一个闲人。

      你在边关佳绩频传京都,韩相老大怀慰,与人言常提及你,盼你常寄尺素,宽慰老人家的一片慈心。

      如今的局势就像拿短线去缝一条巨大的豁口,朝中不缺官员,可是能用的少。赵志华等人抱团排除异己,非其族类则赶尽杀绝,可笑,众人皆人,谁与牛鬼蛇神聚在一处?

      有一人,曾在大军临城时不露慌乱,死守门户不至于千秋一溃,如此力挽狂澜忠君报国者,竟然也被奸佞害得刺字流放青州。

      依我看来,此人若能保得,日后定能成为国之砥柱,算是个不世出的将才。这般下场实在可惜,可惜。

      我恐怕赵志华仍要加害于他,虽然已经打点了狱卒仍是不够放心,故此托你到时候多照看他,此人名叫严文,字绥玉。他生性秉直,我与他好不对付,恐怕他会钻牛角尖,希望你隐瞒我在背后托付的事。

      世事如东流水,回首不由身。
      幼安顿首

      严绥玉不自觉用手摩挲被火烤的焦黄发黑的书角,在幼安那里停顿住。

      那个初见时惊才绝艳的人,那个在朝堂中长袖善舞的人,那个在诏狱里痛声斥责他的人,那个在他被贬后专门托人关照他的人……

      严绥玉喉结滚了几滚,眼眶发酸。没想到,昔日那般争锋相对,他最后还能不计前嫌,纵然是为了国家大义……

      如何叫人不动容!

      严绥玉把书信塞进了怀里,朝着韩元亮长作一揖,声音哽咽:“大人,我……”

      韩元亮摆手,“这种话还是对他说去吧,我实在没有给予你什么帮助,无功不受禄。”

      严绥玉缓缓直起身来,哑声道,“我即刻便出发,定保他周全。”

      ——

      恰如韩元亮所言,周乾这条贬官的路的确是走得艰难险阻。

      赵志华还真不放心这个极会收拢人心的周乾,布置了不少陷阱就等他上路。不料周乾在朝中好友众多,消息走漏 ,好好的阴谋被硬生生搞成了阳谋,赵右相实在是失败。

      身边的人都劝周乾多多走动关系,说不定皇帝能开恩留他在京城待着不至于受赵志华的暗算。哪知他只是摇了摇头,“我并不怕死,赵志华要来就让他来吧,一介大丈夫还能怕了他那阴邪小人不成?”

      于是他拜别一众好友,不慌不忙地踏上了去往云南的路。

      众人悲痛之际,此时已经远离了京城的周乾却倚在轩(马车的窗)边露出一抹微笑,“我却也不会束手就擒。”

      他穿着显眼的朱服,逢人问便说:

      “我要去永州,再沿着……”

      “顺着济州走到……”

      “我欲走水路去……”

      “……”

      就这样散布出去七八个版本,闹得百姓们都疑惑不解 :周大人,你究竟要往哪儿走?

      百姓不清楚不是主要目的,杀手不清楚才是正题。

      等时机成熟,周乾换了一身素白儒服,悠哉悠哉地乘船七拐八拐到了永州。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智商是可以糊弄的,运气却不行。

      永州。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周乾房中的窗户被风一样的力度刮开,发出细小的咿呀声,一个黑色人影背负水色月光轻轻的跳了进来,手中银光一闪。

      榻上隆起一块,应是周乾睡处。杀手举刀靠近床铺,似是最近没头没脑的找寻耗尽了他的耐心,杀手索性连被子都不掀,举刀对着隆起处乱砍一番,怎么看都有几分泄愤的意思在里面。

      砍了好几刀了,不仅不见血迹,也没听到惨叫。

      杀手老道,心觉不妙,四处打量一番就要转身跳窗逃跑,屏风后面突然跳出来一个人,身形挺拔如松,出手迅疾如电,一剑直捅对方心窝。

      杀手慌忙格挡,只是他手上使得都是暗箭伤人的功夫,近战不是专项不如训练过的好手,一阵刀刃碰撞的声音,一声惨叫。

      杀手软倒在地,喉咙血如泉涌。

      杀了他的人走到他身边,借着月光查看这人死透了没,月光也照清了他的脸,竟是严绥玉。

      他口中说道:“安全了,请大人出来吧。”

      周乾赤着脚披头散发的也从屏风后转出来,他瞥了眼窗户外面,这先是噗噗通通一阵响,又是刀刃相加又是惨叫的,驿站里却什么动静都没有,看来大家的睡眠质量都好得很呐。

      驿丞和驿卒蒙头躲在被子里,上头不好得罪,而且大家混碗饭吃都不容易,周大人你就瞑目了吧。

      还没有瞑目的周大人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一刻钟前。

      窗户被哗的打开,躺在床上的周乾警惕地翻身坐起,从枕头下摸出短剑,却被人一把揪住领子拽到了屏风后。

      惊魂未定间来人附在他耳边说道:“大人,我是韩知州来救你的,请稍安勿躁。”然后把他肩膀一按,温热的手掌传来的热度稍稍缓解了他的紧张。

      两个大男人矮身挤在一块小屏风后面,呼吸相闻,周乾的心跳的极快,声音震耳,他借着微弱的光打量身边的人,一张轮廓硬朗的侧颜,好生熟悉。

      这人不是,不就是——

      “咔哒”一声,迟到的杀手跳了进来,然后无辜的床铺遭了殃,再往后,不无辜的杀手也遭了殃。

      周乾坐在凌乱不堪的床边,眉头紧锁,看着严绥玉熟练的打扫现场。

      他费尽心思搞了这么一出声东击西出其不意,结果一个两个都准确的找到了他是怎么回事?

      严绥玉仔细的检查了杀手身上的东西,也皱眉。

      杀手身上除了各色杀人灭口必备好物以外,什么能证明他的身份和指使者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卫生先打扫一下。

      严绥玉把尸体拖到另一边靠河的窗户,瞥了眼空荡荡的河面,此时不到五更,鸡都没醒,行舟的人估计正安卧在船上酣睡。

      严绥玉就把尸体举起来轻松一抛,“扑通”一声,尸体先是沉了下去。按照水流速,想必天亮时已经远离了这里。

      杀手清理干净了,严绥玉回头发现周乾已经点起了灯,执笔写着什么。

      片刻之后周乾举起来,“好了。”

      他写的是一封遗书,内容大意是贬官太痛苦,他内心煎熬,只求早日解脱。内容是虚构的,更没有署上自己的名字。

      日后对起帐来,他大可以厚颜无耻的说上一句,这是谁写的,与我有什么关系,你看到落款了吗?

      周乾把遗书放在桌子上,又仔细洗漱一番,把官服帽子往河岸一丢,和严绥玉一起溜出了城。

      天边一线鱼肚白。

      一叶小舟顺流而下,两侧展开水翼,徐徐破开了清晨的薄雾。

      周乾和严绥玉对坐在舟中,上次见面还针锋相对,这次周乾居然要谢他的救命之恩。

      周乾尴尬地咳嗽一声,在他面前那些信手拈来的好言好语总是说不出口,也是,就算能说出口,得到的反应也绝不会好看。

      “多谢严将军救命之恩,周乾没齿难忘……”

      “周大人不必客气,一我乃受人所托,二是周大人有恩于我在先,这谢我受不起。”

      “我现在品阶低下,将军不要老是称呼我为周大人了。”从严绥玉说出韩元亮派他前来以后,他就大概明白严绥玉是知道那封信的事了。他颇不自然地扯开话题:“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你们?严绥玉回道:“……我在半路上碰到一个算命道士,请他为我卜上一卦,卦象指示我往永州走,贵人会在那里等着我。”

      那杀手呢?总不会也是卜了一卦吧?周乾苦笑,人要是倒霉了,喝水都能呛死。

      周乾还待发问,却见严绥玉面色发白,四肢僵硬。

      “你怎么了?”周乾心里泛了嘀咕,该不会被杀手伤到或者中毒了吧?他凑近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严绥玉却挡住了他的手,“我没事……”然后面色一僵,跌跌撞撞地跑到船外。

      周乾手停在半空,听着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无奈的撩了撩发丝。

      原来是晕船啊,但是,他不是徽州人么?

      严文,江南人士,晕船。

      严绥玉吐了个七荤八素,艰难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倒在船头,双眼无神。

      周乾蹲在他旁边,体贴的把水壶递给他漱口。

      “你再撑上半天,我会在惠州停靠,到时候你就下船回去复命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能走。”

      严绥玉摇了摇头,周乾挑眉:“怎么,你还不走?”

      他想了一下,“既然子明都和你说了大概,那我也就直说了。如果是觉得你欠我人情要还,那大可不必,我也算欠过你一个人情,你我现在算是互不相欠。

      再者我不过是写信时顺便提了几句,你能走到如今靠的还是你自己的能力。”

      周乾说他欠他一个人情。

      严绥玉撑起身,有点疑惑。“周大人不必为我开脱,分明是你有恩于我在先,怎么说成了你欠我?”这账算得让他有点儿糊涂。

      周乾挑了挑眉,“你不知道也应该,毕竟以前那件事,你救的人不计其数,当然不记得我了。

      你当年守肃州的时候,恰好我们归云军(当年由周乾带领的,从被金朝人占领的地方起义的反金军队)被金人围攻,若不是你在前方浴血奋战,还联络我们给与粮草,我恐怕早就战死在了虎峡。”

      听完周乾的话严绥玉努力回忆,当年他是抱定了舍生取义,死守边关的决心,不顾一切地和金军对砍,一切能够用得着的助力都被他用上,当时起义反金的队伍不少,周乾算是名声最大的一位。

      他的确派人送了不少东西给他,只求他多撑上一会儿,给他集结更多兵力争取时间。

      这会儿他把实情吐露出来,不料周乾朗声大笑:“不管你当时什么心思,救了我就是救了,我都应该谢你。”

      他拍拍严绥玉的肩膀,突然想起来,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写了“备金策”三个大字。

      “这是我在金人占领地区生活十余年摸索到的东西,有关金兵的习性以及我在考科举的路上对沿途的军事要塞的侦查所得,你且收好。”

      严绥玉接过来翻了几页,上面还详细的画了一些山川地貌,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记录。

      周乾摊手:“这下我可什么都不剩了。你告诉韩子明……”

      严绥玉打断了他的话:“我也不是因为韩知州才要送你。”

      “那就更没得商量了。”周乾不假思索道:“请回吧,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需要。”

      严绥玉置若罔闻:“我会送你到金城寨。”

      周乾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

      严绥玉面上镇定,心里却颇有些不知所措。周乾一直在说互不相欠不必往来,要是以前他肯定立马答应远之大吉。可这次严绥玉也是真心想帮周乾,可后者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姿态却让他倍感挫败。

      严绥玉挖空了脑子想想自己学过的诗书礼仪,君子之交,他想,要记着君子之交淡如水。

      半天半憋出一句:“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说完就紧紧抿住了嘴,他不想这么说的,可面对周乾时他的心思就会变得比麻花还扭曲拧巴,嘴里总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周乾被生生气笑,连说好几个“好,好,你执意要这么做就做吧,我怎么敢管!”

      他站起来,看严绥玉还半死不活的瘫在船头,一脚把水壶踢进了水里。

      船还是在惠州停靠了,周乾弃了水路,改从惠州下到龙城 ,从陆路前往云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幼安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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