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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校场初试 既往不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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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上。
韩元亮坐在高位上,下方站着一个身穿灰白麻布衣衫的人,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韩元亮饶有兴趣的打量严绥玉,“严文,严将军,百闻不如一见。”
严绥玉抬头,露出一张瘦削、血气枯竭的脸和一双冰冷深沉如寒潭的眼。
周围的将士坐不住了,窃窃私语,数道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这就是那个战前杀了主将死守肃州的严文?”
“不是据说因为战功受陛下赏识得很,怎么会被流放到这里?”
“京城那个地方,进去困难出来易,难怪俗话说伴君如伴母老虎啊!”
严文侧耳倾听,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韩元亮咳嗽一声,“你既然来了青州,过去都一笔勾销,既往不咎了。这次出战你有大功,我免了你的苦役,将功折过,你可愿意留在我麾下效力?”
“绥玉求之不得,多谢大人赏识。”严绥玉伏在地上垂首道。
韩元亮从座位上走下来,面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他扶起严绥玉,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罩在他身上,“能有你这样的将才在侧是我的运气,我想你现在应该无处落脚,不如赐你住在知州府衙。”
“是。”
韩元亮转身道:“来人,看座!”
严绥玉落座席下,立刻有人为他呈上美酒佳肴,韩元亮对他遥遥举杯,他站起来和众将士饮了一杯酒,身上裹着厚实的披风,冰冷的身子才渐渐暖了起来。
酒过三巡,有人大着舌头大力称赞韩元亮有气魄,战场上神勇无敌,一定要巡抚写一封奏折给朝廷封赏韩元亮。
旁边坐着的白脸巡抚还没有说话,韩元亮狠狠拍了桌子,“你真有脸!”
满堂被震得都止了动作,将士们都把眼投向韩元亮。
“这次打彭如松一个江湖术士勉强夺了一个平手?主将身陷重围差一点被包了饺子,我军伤亡和叛军几近持平,朝廷不发下责罚你们这帮混子就应该去烧香拜佛了,还好意思夸大战功要什么赏赐!”
底下人缄默不言,也不是他们要赏赐,这不是想着你韩元亮战场上险些没了,想上报朝廷给你求个富贵么?
韩元亮面沉如水,眼睛扫视着他底下这群人。他就是打算趁此时机杀杀手底下这群兵油子的威风!
好大喜功,平时恨不能杀一个人头就敢向朝廷夸口要千两黄金,打起仗什么都不是!
一群饭桶!
底下一群大老爷们低头做检讨状,韩元亮从座位上站起来,抬脚欲踹翻面前这桌酒席,看了眼严绥玉还是生生忍了下来,拂袖而去。
主人都不在了,宴会难以为继,众人纷纷散了。
严绥玉被府吏带往知州府,安排了住处,穿着用度一应俱全。
夜里严绥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下柔软的锦被摩擦着皮肤,让他如坠云端好不真实。
于是他披上外衣站在院子里,冷风一吹驱散了酒意,严绥玉缓缓吐出一口气,月澄如水。
他低头看着自己印在地上的影子,从无名小卒到三品将军,再到流放苦役,他再一次站到了人生的转折点。
既往不咎,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
自那之后,韩元亮用行动证明他赏识严绥玉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经常找他喝酒聊天,很有礼贤下士的意味。
严绥玉也渐渐摸透了韩元亮的秉性,虽然他平时总端着一张笑脸,但脾气真不是一般的暴躁。
若是没有碰到他的雷池逆鳞,这个人就是最好相处的兄弟和朋友,总是叫严绥玉想起远在京城的某个人,京城里左右逢源,相比如今早已平步青云了吧?
而二人这般亲近,在外人眼里自然会引起不满。军营里渐渐有人排挤起严绥玉,韩元亮心知肚明。
韩元亮坐在高台上,底下是正在操练的青州将兵。
一排武将在下方站着,唯独严绥玉站在他身后。众人都好奇的很,这严文究竟有何等的能耐,教韩知州对他如此看重。
聪明的人在私底下琢磨,粗人就直接撸袖子下绊子了。
韩元亮要看骑射,底下的士兵起哄要他给做个示范,韩元亮摆了摆手,“本官只是个书生,就不在你们面前班门弄斧,徒惹笑话了。”
副将目光一转:“那这位严……兄弟如何?”
说来也奇怪,严绥玉立了功,韩大人明确表示赏识他,却一直拖着没给个身份,就这么作为一个闲人整日里坠在后面,身份尴尬的很,称呼都说不好。
“据说严小兄弟在战场上神勇无匹,单枪匹马杀出包围圈那叫一个威风——”说话的人被支了一肘子,恍然和众人一起窥看知州大人的脸色。
韩元亮脸上没什么表示,严绥玉看见他嘴角微勾,就知道这位是打算隔山观虎斗,不插手,也不打算妨碍他们。
严绥玉小小地叹了口气,这脾气禀性,和韩允文平日里在朝中看着言官吵架一个样子。
他推拒道:“我骑射荒废已久,不好上去献丑的。”
“这有什么!”
“是啊,兄弟们都久仰你的大名已久,就给我们露上一手又如何?”
严绥玉状似为难的点点头,副将使了个眼色,就有守在一边的小兵送上来一把铁弓。严绥玉一拿到手就是眉头一皱,这分明是一把由玄铁打造的弓箭,入手较之平常的弓重上好几倍。寻常人莫说是拿它射箭,张弓已是不易。
严绥玉眼皮子一掀,四周环绕着他的一双双眼里尽是戒备,怀疑,轻蔑和嘲讽。
他不慌不忙的把弓拿起来,张弓,搭建,弓弦张如满月。严绥玉盯着尽头的红心,久违的记忆从他体内被唤醒,手臂上的汗毛都逆着竖起来。
严绥玉缓缓地松开了手指。
箭刃破开空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铁刃扎进木头的声音,严绥玉却看都不看,又取出一支羽箭,射出第二箭。
第三箭。
他的动作十分流畅,表情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从他射出箭的那一刹那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场中溢满十二分的寂静,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沉默不言的人擢去了。
等严绥玉放下手里的弓箭,众人才回过神来,小兵搬来草把子放在众人面前:三箭全中红心。
底下的的将士们一下子沸腾了,“好!”
韩元亮更是从座位上站起来击掌赞叹:“难道是养由基(春秋楚将,百步穿杨记录创造者)转世不成?”
严绥玉什么话也没说,交了弓就走回去了。
底下擅长骑射的教头把铁弓拿起来掂了掂,激动的问他:“你难道是天生的大力士?”
严绥玉摇头,“并不是这样,不过是自小苦练,唯勤奋而已。”
从小练习射箭?教头上下打量面前这个人,觉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难道是世袭的武官?”
“不是。”
“那,难道是佃户出身?”
“也不是,”严绥玉低头笑了一下,”我出身徽州的书香世家。”
书香门第竟教出一个武种子,韩元亮颇觉稀奇,“令父真是个伯乐!”
严绥玉却笑了:“不,家父家母都极其厌恶我学武,认为读书考科举才是正道。奈何我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料子,被他们灌了一肚子的四书五经送上了考科举的路,半路上遇见有人募兵,我便折了笔杆子,换上了长枪。”
有人问他:“为何不去考武举?”
严绥玉坦然答道:“之前没学过武艺,考不上。”满座皆大笑。
也有人不满:“谁说当武将就不能够光宗耀祖了?”
严绥玉颇落寞的说,“正是此理,但……”
“我也曾去找过他们二老,却听说他们在得知我参军的而消息后就举家搬迁,不知去向。”
众将一阵惋惜,不由得更加钦佩严绥玉的勇气与胆量。云朝重文抑武,武将向来被文官压得死死的,他们被嘲了半辈子的丘八,心里也颇眼红文官,待遇好,有文化骂人不吐脏字却字字诛心,还不用整天风吹日晒,敌人来了把命往上填。
所以也不怪书香世家看不上武官,谁愿意自己的儿子天天累死累活还朝不保夕?
在切磋交谈中,严绥玉用他的的坦诚,随和以及高强的武艺深深征服了将士们。
在他们眼里,会打仗,武艺高强的人,那是大拇指;又会打仗又能读书的人,那是大拇指上面叠一个大拇指,万里挑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