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 在原死后的 ...
-
在原死后的第十一年，五条悟杀掉了那曾是自己挚友的人。
靠在小巷的墙边，穿着袈裟看起来就好像个忽悠骗子的夏油杰笑了。
“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未曾想过这一天居然会如此平和，于是五条悟也只是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提问。
“啊，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还有这个，本来刚刚就应该拿出来用，但我实在不舍得。”
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夏油吐出一个小小的咒灵来，五条一脸嫌弃地盯着那沾上口水的小东西：“哈？你还来？好恶心。”
大概只要他的心念一动，这个小小的，估计是夏油的杀手锏的咒灵就会被他的无限掐灭吧。只不过夏油的态度太过奇怪，令他不免产生点的兴趣来，他看着那其貌不扬的咒灵居然展开了个简易的领域。
“你不要误会，我懒得跟你打了，只是觉得都这个时候了，应该让你看看。”
夏油背靠着墙，语气明明虚弱非常，却又将世界拉回十年前，在夏蝉鸣奏的高专教室里，他也是这样说着话的。
“你看。”
五条悟打量着那只形态就好像刚刚开始发育的胚胎的咒灵，在令人感觉恶心的蠕动之后，它开始扭曲变态，最终变成了人的模样。
宛若春日枝头刚刚抽条的枝芽，将长长黑发绑着马尾的少女站在那里，套着有点宽大的高专制服。
她先是低着头，垂下眼帘的她细密睫毛下漏出一点深青色的、纯粹的眼睛，然后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纤细苍白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平静安逸的氛围还是一如既往。
“阿悟。”
她的声音有些低微。
“看吧，我说了是好东西哦，将人拉进自己的领域里面，同时会幻化成那个人最想念的人，从而将其抱杀至死的咒灵，怎么样，不错吧，什么想法？”
五条悟看向夏油杰笑着的脸，挚友的瞳孔里，同样是黑发少女的身姿。
“呃，好恶心，世道变了，像你这么长情的男人现在可不受欢迎了。”
拧巴起脸扫过一眼夏油，五条悟上上下下地打量只能出现在记忆里的少女。
“在原一姬……有这么瘦小吗，哦对哦，都已经十多年过去了，十五岁的女孩子这么矮也是正常的，不过她好瘦哦，哎现在的小孩儿们肉蛋奶吃的多了，一个个看起来都像二十岁。”
“阿悟。”
完全忽视五条悟的碎碎念的咒灵只是呼唤着他的名字。
“她声音是这样的吗？诶当年我们是怎么受的了她絮絮叨叨的，一点都不好听。”
“……你好无聊。”
听完五条悟的发言只想给他的屁股来一脚的夏油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来。
“阿悟。”
“你这个咒灵是复读机吗？”
刚刚质疑完夏油杰，已经脑补完他该不会经常对着个只会复读的假人的发呆吧也太可怜了的五条悟的大腿还是被夏油杰恶狠地击打了。
“阿悟，你在干什么？”
那先前面无表情的咒灵的脸上突然绽放开温柔的笑意，然后她对着他伸出了手。
“它会模仿你最思念的那个人说话，那不然你以为只要叫名字就会吸引人过去抱它吗，你以为是叫魂吗？”
没想到死前还能看场好戏的夏油杰笑了。
“怎么样，舍得下手……”
他那没怀好意的提问戛然而止。
那脸上挂着微笑的咒灵伸出手，明明像是在渴求拥抱，却又说出了截然不同的话。
“阿悟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点动手——”
本该属于少女清越的嗓音在躯体被吞噬的最后化为咒灵尖锐的悲鸣，简易展开的领域被撕开口子，真实世界的街景重新回到二人的身边。
“干什么那么惊讶，如果是一姬的话，肯定会这么说的啊。”
只是打了个响指就将化作在原一姬的咒灵击穿，五条悟的眼睛从墨镜下看过来。
“……这样啊。”
夏油杰的内心发出叹息声。
他曾经以为他永远不会知晓，也不会理解的，原来他已经明白了吗。
但是，这样也好。
“恭喜你，悟。”
“杰。”
此生仅此一人的挚友脸上是有点难看的笑容。
“最后你倒是说点咒人的话啊。”
*
杀死夏油杰的第二天，五条悟终于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喜欢的人、和唯一的挚友。
拒绝了学生的圣诞派对的邀请，说着所谓“老师早就有约啦”的胡诌谎话，五条悟一边满意的听着学生们“诶？！”的震惊声音，一边破天荒地想着，去看看一姬吧。
依照他任性的念头，在原并没有被葬在镰仓的乡下，而是葬在寸土寸金的东京。路过国立新美术馆的路上就可以看到墓园的黄金位置，还有漂亮的樱花，不知道比她的镰仓老家好到哪里去。
反正她也不喜欢那群老家伙，就在东京呆着不也挺好。
说是她的墓，其实也只是埋了点衣服和东西的衣冠冢，唯一有点根源的只有那柄遗骸具，最后他和杰都没有要，也就和她的东西一起埋进了土里。
那是个下起雪的圣诞节，学生们应该会很开心吧，插着口袋行走在墓园里的五条悟感受着落在镜片上然后融化掉的雪片，漫不经心地想道。
逐渐开始覆盖白色的墓园是那么寂静，也没人会在这个快乐的节日里扫墓，空无一人的场所中，五条悟看到了那杂草丛生的墓碑。
“呃，我还以为会有人日常打理呢。”
他不免摘下漆黑的墨镜以确认这跟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墓碑是真的吗。
“哦对，那群老傻子都不敢来，在原家的更是被我要求连东京都不能进了，哎呀管理员就是欺负你没有人气知道吗一姬，算了算了。”
蹲下身开始拔草的五条悟的兴致只有半分钟，最后随便霍霍了下没有工具也很难救回来的场地，想着都下雪了，水池都结冰了也就不做什么仪式了吧，他索性一屁股坐在了碑旁。
视线所及的那边能看到一束还算新鲜的鲜花，他这才有点懊悔。
她是女孩子，看到花应该会高兴的吧。
“不过，对不起啊一姬，我把杰……杀掉啦，就算给你买一万束花，你也应该不会原谅我的吧。”
他的额头贴着墓碑，石头的触感粗糙而冰冷。
“要是在三途川看到我，你一定会骂我的，哦不过已经十多年了，你都快要转世成为我的学生了吧。”
天空中飘落的雪花落在五条的眼睑外，那点遥远的冰凉还不足以让血液冻住停止循环，懒得伸手摸掉它，它却因为体温化作一滴水从那里坠落。
——和她的恋爱是从结束开始的。
*
五条悟用什么去衡量爱呢？
用时间和痛苦。
已经很难记清是什么时候习惯那个一直默默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女孩了。
伴随着“六眼”和无下限术式诞生的五条悟注定会成为天之骄子，但与生具来的恩惠却又将他跟常人划分开来，他很难说清为什么喜欢或者讨厌一个人，但他最终还是接纳了在原。
他的直感宛若野兽，他能从生育抚养他长大的母亲身上察觉到诞下“怪物”的恐惧，也能感受到老一辈对于他带来的改变的惶恐。好在从在原的身上，他在小小的畏惧之后，只能感受到温和的平静。
可能是因为偶尔从庭院走过的时候听到女仆“悟少爷真的是个怪物”的窃窃私语，然后站出来大声斥责的少女怒脸很好笑；也可能是因为害怕打雷而抱着枕头，偷偷摸摸溜达他房间里时的少女的羞脸也很有趣。
待到现在回想起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五条发现，原来在原留给他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小事。
他实在太过习惯拥有在原的日常了，以至于在她死亡之后这么久的时间里，他总在各处回想起跟她有关的事情来。
只是那时候的他并不知晓为何。
“一姬，你生气了吗？”
他打开款式有些老旧的手机，屏保是他和杰，当然还有一脸不情愿的在原的合照。因为机型老旧的缘故，他还被学生嘲笑过是土老帽，只可惜他并没能把手机换掉。
不管他做什么恶作剧，不管他许了什么任性的愿望，不管他做了什么错事，总是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然后垂下眼睛的在原。
嘴上说着她要生气了，都快要变成口头禅的在原，好像决定要不理他，却又总是很快心软，转移话题的在原。
他曾并不理解深夜惊醒的惶恐和迷惘意味着什么，直到夏油将真相在他的面前展开。
原来那是所谓的“爱”。
所以在得知真相的时候他会产生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并没有杀掉在原的父母，只不过将他们丢掉了而已，像垃圾一样丢回该呆的阴暗角落。该清洗的是同样冠以“五条”的猴子，虽然他并不赞同杰的做法。
只要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得到。
除了拯救过早死去的心爱之人。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将在原凄惨的死状记得那般清楚。
原来他一直害怕的是，那孤身一人与咒灵，还有来自亲人的杀意战斗的在原，在死亡的最后一刻是不是都在渴望他和杰的到来。
五条伸手摸上那座墓碑，是否就像她逐渐丧失体温和柔软的躯体，明明没有任何声音，他却好像听到那张开的，被血染后的唇在质问他。
好疼啊。
阿悟。
——为什么不来救救我？
可他连听她抱怨疼痛的机会都没有，就好像才意识到的空缺永远都无法填补了。
他是最强的。
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强是没有用的。
他的傲慢杀死了一姬，同样害死了杰。
可他意识到的时候总是太晚了。
哪怕再多一点也好，他还想要再多一点的时间。
“一姬，再不回答我的话，我要生气了哦。”
他盯着那张曾经的照片好久，屏幕终于黑了，倒影出他那张挂着难看笑容的脸。
他自己都难以理解自己为何会在逐渐磅礴的大雪里询问一个永远不会有回答的问题，就好像他也没能来得及补上最后的亲吻。
直到对方在生物学上被宣告死亡，直到友人揭露最后的真相，他才因此而幡然醒悟么。
来不及也未曾坦白的心意，没有确认过的彼此的位置，未曾说出过的真实的表白。
但这般连自己都未曾确认的心意，又怎么会对她诉说呢。
原来从杰口中得知她喜欢自己时候涌上的不合时宜的狂喜，意识到她已经不在的痛苦和绝望，察觉到自己没能拯救她的怨恨和不甘，还有一直持续的思念。
原来那就是爱。
他终于学会了所谓“爱”的情感，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等到为了吸引喜欢的人的注意力，就一个劲地指使她、欺负她，还故意惹她生气的五条悟后悔的时候，那个值得珍惜的人也早就不在了。
他总算能够理解她的情感，也不免叹息一声，这真是过于漫长而疲倦的旅途。还好在原已经离开，他那情感上的残缺和迟钝没有伤害她太久。
在原一姬停留在高专那年的鸡飞狗跳热热闹闹，看起来始终纤细安静，而五条悟终于独自前行。
不过正如挚友死前最后的祝福，好在他已然知晓。
他终将用未来的时间向那停留在永恒里的少女献上为时已晚的爱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