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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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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便被姑姑叫起来,听说为我请的那位师傅来了。
我半眯着眼睛,任由婢子们折腾我的发饰、衣衫,直到妆发完毕,我的眼睛也没能全部睁开。
姑姑拍着我的肩膀,道:“阿家,该去见客了。”
黄铜镜中,唯见唇上点了些颜色,未曾匀半抹脂粉,额前的花钿依旧似锥刺般显眼。
“姑姑,替我想法掩住这花钿吧。”
“今日拜见师傅,需清颜素面以示尊重。”
一并连身上的衣衫皆无一丝描金画浓之色,只在素青色的裙摆处掺进些许银线,于日光下行走时,可见水波逡粼之感。
王府上下已在正堂等候,我对王爷王妃行了礼,却未见哥哥。
“大哥哥呢?”
王妃道:“你哥哥奉皇命去了淮北清剿匪首,只怕要等年关才能见了。”
如何没听他说起?
我有些不悦他的不辞而别。
王爷对我招手,“阿女,快来拜见你的师傅。”
堂上端坐着一位生人,并非我先前所想的银发长须。
竟是一张俊生面孔!
说来奇怪,这人……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阿女?”他听到父王这般唤我,眉头略微蹙起,“你没有名字么?”
我微微点头,回:“无字。”
王爷解释道:“当日皇上并未赐名,阿女是乳母给她起的小字。”
这人穿得比我还素:皎白的月服内,掺不进丝毫杂色,连带着脚上的靴子,也是双不染一尘的素色白靴。
看那相貌,竟是少有的俊俏!
尤其是那双眼睛!
修道者眼内大多寡情,可他那眸中似驻了秋波般,竟如此情多意甚,连那眼角处也被这溢出的情生生化出来一滴泪痣!
就像初冬白雪之季攒满寒夜料峭的红梅,泠泠之姿,偏偏情浓。
他声音浑厚有力、气圆腔正,语调却高傲清冷得紧:“若是拜我为师,便要依着我来唤字,王爷可有顾忌?”
依着他?虽然我没有名讳,然则“阿女”是我在皇宫时的名字,难不成他比皇宫还尊贵?竟要依着他?
可王爷居然应了!
“道长所言极是,阿女是她的小字,入了道长之门,自然以道长赐名为是。”
“那便好。”他走到我跟前,抬起手轻抚着我的额头,“从今以后,不可再说你无字,你叫蜀葵。”
王爷问:“此二字可有出处?”
“蜀中满林花,应折葵入梦。”
我虽不知此花寓意,但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放下抚着我额头的手。
“以后,我便是你的师傅。”
......
师傅在王府的烟霞斋住下了,成日只管教我习学一些道家经法。
他的性子如同那一身素服般寡淡,因着不准人去打扰,尽管已入府月余,府内上下只知我拜了位道师,却甚少有人见过其面目。
除了我,师傅再不准任何人入烟霞斋。
便是和我最亲近的豆叶也只能在斋堂外候着。
当真奇怪。
而且啊,师傅实在是我见过的最严厉的老师了!即便是宫中司成馆的那些老学究也没这般严厉!
“你在做什么?”
师傅的声音一响起,我便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我……我在读这段经……”
“那炷香都燃尽了,你还没读好?”师傅走到面前来,“又想受罚了?”
“不想……昨日师傅罚抄的经,我还未抄完,今日若是再罚,只怕我多加两只手也抄不过来。”
我好想大哥哥啊!
他若在的话,总归能帮我抄些。
如今只剩我一人在王府孤军奋战。
我一面自己研墨,一面想着这些日子来对付这位严师的不易,一时间千般委屈都涌了上来。
“吧嗒”一声,泪珠子滴下来时,连我也被吓了一跳!
长久的沉寂。
我赶忙抬手胡乱将眼泪擦去,唯恐惹师傅厌烦。
他在我旁边坐下后,问:“为师只是罚你抄经,怎么还哭了?”
“没……没哭……”
我一面哽咽着,一面回答,许是心头委屈压得太多,忽然尽数释放出来,哽咽加委屈,引得我打嗝不止。
哥哥临行前说让我敷衍,可这位师傅严苛至极,我实在敷衍不过啊!
且王爷信赖师傅,如同父皇信赖那个臭道士,只一味让我跟着师傅好好习学。
“只是被罚抄几部经,如何就委屈成这样了......”
师傅的声音很温柔,说话间,他还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以后为师不罚你便是了。”
这……是师傅么?
我忍不住回头看过去,他虽照旧冰这一张脸,可好像又不似先前那般不近人情了。
这是我头一回这么仔细看到师傅的脸:
白润凝肤,眼角微垂,眼中不知是含情太过,还是寡情太多,竟觉有楚楚之意。
其眉梢之下的眼角处静卧的那枚泪痣,甚是点睛。
除我哥哥之外,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人,亦从未见过如此令我……令我欢喜之人。
“看着为师做什么?”
“师傅......”我盯着眼前人,不肯挪眼,口中也不觉唤他。
“嗯?”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师傅,”我仔细打量着那张脸,不觉伸手指着那枚泪痣,“我记得这个,师傅的这枚痣长得真好看。”
“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忽然又冷了下来,我当即觉得自己冒犯到师傅,赶忙起身道歉:“我错了师傅,我,我下次不敢了。”
“还打嗝么?”
好像不打嗝了。
他站起身吩咐道:“继续抄,今日抄不完不准睡觉。”
晚间回房后,豆叶替我按揉着双手,埋怨:“道长也太严厉了,让阿家这般抄经,抄得手都肿了。”
“如今拜了师傅,每日抄经不说,连自由都没了。”
“阿家可知道近来京都出了一件新鲜事?”
“什么新鲜事啊?”
“城中新开了家药庐!”
“这算哪门子的稀罕事啊......”
“听说这家药庐的主人本事可大了!”
“能有多大的本事?”
“那位大夫似乎是失聪的,可医术极高,前段时间宁国公的女儿得了顽疾,太常寺上下皆束手无策,人都快不行了,最后竟是被这位大夫救活的。”
“此等妙手,皇上没有征进太常寺么?”
在旁人面前,我只称他“皇上”。
“趣就趣在这里,皇上下旨征他入仕,他偏不领情,说自己是什么不堪大用之人,请皇上收回旨意。”
“后来呢?”
“后来照旧做他的赤脚大夫呗!我听说,这个人不仅医术高明,还经通道法,你说本事大不大!”
精通道法?
连师傅都不曾说自己精通道法,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游医,竟敢这般口出狂言?
“阿家,我们都好久没出王府了,不如去医馆看看那个稀奇的大夫,可好?”
“你以为我愿意待在王府?师傅说经不抄完,哪里也不准去,大哥哥他又不在府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阿家何不求求王爷王妃,他们如此疼爱你,定会允你所求。”
我自来知晓自己非王爷王妃所出,他们这般宠我,已让我心内不安了,哪里还会随意烦扰他们。
在我眼中,无论他们待我如何好,依旧让我有寄人篱下之感。
从前在宫中,我虽受尽冷眼,可每每见到父皇母后,心中总是亲切欢喜的。
如今在南安王府,除大哥哥之外,上下一干人等,皆无法令我打从心底里亲近。
若要出去的话,只能趁府中皆歇下,偷偷溜出去,玩够了再偷偷溜回来。
“好好好!阿家这个主意好!”
只是京都上下无一不晓,额前生着妖花的女子便是南安王府的阿女,若能想个法子将这花钿遮一遮,其余的便都好办了。
“阿家,不妨试试这个。”
豆叶从梳妆台上拿出一枚牡丹花钿,这是宫中的时兴模子。
许多贵族女儿因府内无上好的描钿师,便以金鳞描成牡丹花样,贴于额前。
我接过豆叶手中的花样,又放在自己额前比对比对,正好能遮住。
且牡丹色艳,不仔细看的话几乎看不出底下的花钿。
换过常服,我和豆叶躲过府中巡视的家丁,悄悄溜到角门处。
其实府中完全不必添这许多巡夜家丁,上次我单脚跳着去给那马儿送药,偌大的王府竟然每一个人察觉到。
足以证明家丁无用。
角门的门闩有些年头了,拉动时,一声“吱呀”吓得我和豆叶同时屏气,定定站了片刻,确认未被发现,这才准备下一步动作。
“你这是要去何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心内暗道:不好,怎的忘了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