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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玖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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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师傅身上挂着一袭单衣,正站在我背后。
“你要去何处?”
“……府中憋闷,想出去走走。”
“报王爷了?”
“夜色已深,王爷早已睡下,不好搅扰,不然……明日再报?”
“既知夜已深,还不赶紧回去?”
我只好扯扯豆叶的袖子,示意她同我回去。
经过师傅身旁时,他突然命令:“站住。”
“师傅……还,有何吩咐?”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仔细端详一番后,沉声问:“你额前是什么?”
许是见他脸色忽然沉下来,我心内开始惴惴。
“是京城,京城内时兴的牡丹花样.....”
话还没说完,师傅冷冷地打断道:“褪下来。”
他不喜欢牡丹么?
豆叶却在一旁小声嘀咕:“这牡丹花钿是京畿贵族女儿最爱的样式,怎的旁人描得,阿家就描不得......”
我示意她别再继续说下去。
师傅缓缓道:“你的婢子似乎不太懂我的规矩。”
当晚,豆叶被家丁从房中拖出,绑在内院,直打得个半死。
我哭着求王爷王妃:“豆叶是跟我从宫??出来的,我身边的婢子只有她一个,求父王母亲留她一命。”
我只在有求于他们时,才以“父王”、“母亲”唤之。
王爷却一脸为难:“豆叶开罪道长,非道长松口不可饶恕。”
我又跑去求师傅,可师傅紧闭房门,任凭我怎么敲也不愿见,我只能在外面跪下叩头,直叩得额前血痕斑驳,他才将门打开。
“师傅,我知道错了,求师傅放过豆叶!”
“错在何处?”
“徒儿不该……不该半夜偷溜出去,不……不该纵婢子放肆……”
他就站在我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
我一直以为师傅虽待人冷些,可性子应该是温和的。今日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人竟会如此狠辣。
“接着打,打到蜀葵知错为止。”
我拼命叩头求情,直叩到额前花钿被血染得模糊不清。
师傅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你当真这般厌恶额前的花么?”
这是我头回见他如此生气。
“师傅,求求您……”
以前总觉得自己性子当是凉薄的,可我没想过自己会这般为豆叶求情。
或许我比任何人都害怕再失去。
“罢了,”师傅盯着我片刻功夫,松开手,叹气,“停手。”
豆叶被拖到房中时只剩半口气,我不敢看她的背,那里的衣衫已被血浸湿,从肩到腰的部位,都血肉模糊。
姑姑揭开她的衣衫时,我感觉一双眼睛皆被血红色填满。
自那以后,我的身子渐渐弱了起来,吃不进也睡不下。
豆叶的伤痊愈后,我却病倒了。
师傅来看我时,我已支撑不起身子行礼。
大约连他也没想到,我会被吓得这般厉害,每每来看我,也总挑服药的时辰,亲自喂我。
我常常听到他叹气。
“是为师的不是。”
我不怪师傅。
便是王爷也要礼让师傅三分,豆叶当日的行径,若放在旁人家,只怕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后来姑姑跟我说,豆叶所受的不过是皮肉伤,瞧着吓人,实则连筋??也未曾伤到。
只是不知怎的,我依旧不见好。
王爷王妃急得一天三遍地来看我,我却连睁眼答复他们的力气都没有。
父皇虽知道我病重,却不见打发宫人来探望。
听闻如今京畿瘟疫闹得厉害,大约父皇忙着操劳此事才无暇来瞧我吧!
“师傅……”
“嗯?”
“我以前见过大哥哥给嫂嫂喂汤药的模样,”我喝完最后一口汤药,“像我们现在这样。”
师傅将药碗放下后,低下头来瞧我,“葵儿,你大哥哥和嫂嫂是夫妻,又怎会和我们一样。”
年关了。
哥哥快回来了。
一想到此,我心里自是多了几分欢喜,这几日饭食进得也多了。
日子将近,却不见哥哥的消息,我打发豆叶一日三趟地问,依旧杳无音信。
直过了月半,身体终见好转。
“豆叶,拿我的披风过来。”
“是。”
我朝先出去,才出内房,隐约听到房外两个粗使丫头在嚼碎舌:
“你可曾听说了,咱们王府的世子在回京的路上,遭人暗算,府里的人找到时,都被箭射成筛子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世子是王爷的独子,若出了这般事故,那可不是要了王爷王妃的命!”
“你没发觉,近来王爷王妃都不来探视郡主了么?想来怕是已无暇顾及郡主了。”
“可怜咱们的世子夫人,身子本就虚,若传到她耳朵里,可不是要了她的命!”
“小声点,”那个丫头似乎发出了“嘘”的声音,“若泄漏出去,你我都活不成。”
我转身往里走,豆叶见我回来,问道:“阿家可是累了?”
“扶我回房吧。”
身体才沾到床塌,顿觉喉头腥甜,似乎涌上来一丝粘稠之物,我下意识往床塌旁的痰盂内吐去,竟是满口鲜血。
豆叶吓得叫出声来,房外的两个小丫头听到声响,向里间询道:“郡主怎么了?”
我示意豆叶别声张,她只对外说:“阿家没事,是我被茶水烫到手了。”
怪道近日王爷王妃不来看我。
豆叶端来漱口水,忧得直落泪:“阿家,且休息休息吧。”
外头下人来报:“世子夫人来了。”
我赶忙让豆叶把血迹擦了。
自我入府来,只隔着门窗瞧过她两回。
王妃体谅她身子不好,每日晨昏定省一概免去,也吩咐我无事不要去打扰。
嫂嫂并不知晓哥哥遇难的事,她听说我病了好些日子都不见好,特来看我。
“嫂嫂入府后,我还未曾来拜见,实在失礼。”
我强撑着向她行礼,却没料到自己的身子竟虚弱到这般地步,需得豆叶扶着才勉强站得起来。
“妹妹很知礼。”
她长得美丽,有贵族女子中少有的温柔。
“嫂嫂定要好生保重身体,日后这王府还要仰仗嫂嫂来打理。”
外面起了轻风,吹得庭院中的翠竹沙沙作响。
“我不过是子胤名义上的夫人,并无夫妻之实。”
我听哥哥说起过,嫂嫂和哥哥一直未曾同床过。
“许是哥哥心疼嫂嫂身子......”
她柔声打断道:“满京皇城,谁人不知,南安王家的世子钟情的是皇族小公主。”
这话从何说起?
——“自你入嗣南安王一脉后,他便知晓此生同你再无情缘分,这才答允和我的婚事。这些年来,他敬我、怜我,却从未真心待过我。”
——“阿女今年十五了,陛下却并未替你指婚,你可知为何?”
我摇头。
——“因为你是妖怪,这个国家会因你而破亡,陛下虽是你的父亲,却比谁都厌弃你。”
——“早在阿女尚未足月时,陛下已同西疆使臣共议,待你满十七时,便嫁过去做联姻公主。”
——“你如此貌美,定能讨得合罕欢心。”
见她如此幸灾乐祸,我心里顿时对这女人生出无尽厌恶。
“嫂嫂还是可怜可怜自己吧。”
“此话何意?”
“听闻大哥哥在回京的途中被反贼乱箭射死,尸首烂得几乎辨认不出。我若以后当真做了联姻公主,至少还有个夫君可指望,可嫂嫂拖着这病弱之躯守寡,只怕日子会比我更艰难。”
她的脸色登时撑得涨红,紧接着便是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我到底在深宫高墙里活了十几年,这等拙劣的手段自然见识过不少。
半夜,屋外床头的云板响了四声。
紧接着嬷嬷在外窗报:世子夫人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