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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柒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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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南安王府中。
上到王爷王妃,下到仆从婢子,除了守夜巡视的家丁,皆沉眠于夜色中。
我披上斗篷,将药揣在袖中,一蹦一跳地出得房门。
没跳出几步便觉乏了,果然还是两只脚走路比较省事。
它当真被栓在马棚,全然不知自己犯了杀头的罪过,还在悠闲地踱来踱去。
觉察到有人靠近时,它正要长嘶,我忙做个“嘘”的动作。
想来我真是蠢笨到家,马儿怎么可能明白我的意思……
却见它停下动作,安静地打量我。
它当真明白!
马鬃的部位湿潮,是被血打湿的。
白天摔倒时,它也受了伤,这些马夫竟就把它扔在这里,任凭伤口溃烂。
我拿出袖子里的止血化瘀膏,在它眼前晃了晃。
它摆摆头,换个姿势,照旧看着我。
我撑着一只脚跳过去,途中踩到裙摆差点摔倒,马儿晃着脑袋,一副嘲笑我的模样。
这可恶的畜生!
好不容易跳到它身边,我半倚着马儿的身子,用手掌挖出大半药膏,涂在它受伤的地方,它倒听话,任由我靠着它上药。
“不知道这药效果好不好,我也只有这个了。”
刚来王府时,我曾失手用王爷的佩剑伤到自己,豆叶便给我上的这个药,只一夜功夫便痊愈了,连个疤也没留下来。
只是这药用在人身上还行,不知道用在马身上,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奇效。
“等等我替你解开这缰绳,你便逃罢。”
我实在不愿见它为着我丢了性命。
“它逃不掉的。”
后面突然传来声音,吓得我差点摔了手中的药罐。
是大哥哥!
他信步走到我旁边,牵出怀里的丝绢,将我手上混着马血的药膏一并擦拭干净。
“它是被下令处死的马,就算逃出去,也会被全城通缉。”
我向来只听过通缉犯人,还没听过通缉犯马。
“可我不想它死,大哥哥,你替我想想办法,救救它吧。”
大哥哥耐心地将我手指上的血渍一一擦抹干净,似乎没听到我的话一般,喃喃道:“我原以为你这药膏是为我备的。”
白日我命豆叶拿药膏时,确实是为他。
可想到嫂嫂定会替他上药,自然不必我来担心,比起哥哥,这匹马儿终是可怜些。
“嫂嫂没替你上药么”
“我没告诉她。”
听闻夫妻成婚后便会睡到一床,难不成嫂嫂睡在哥哥身边,都不曾发现?
先前京中有传言:南安王世子娶亲后,一直不曾圆房。
我很想问哥哥此言是否属实,可这话由我来问,似乎又有些不成体统。
“嫂嫂与哥哥同床,都未曾发现么”
这样问,总比直接问“哥哥有没有同嫂嫂圆房”来得委婉罢。
“我们不睡一处,”哥哥似乎一点不避讳,“她身体不好,我重新辟了一处院子,让她静养。”
传言果然不虚!
那药似乎让马儿很舒服,见它惬意地抖动着马鬃,大约还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
“你连一匹马都这般怜惜,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的大哥哥么?”
怎的说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他这是因着一匹马同我置气么?
见我不知如何开口,他微微叹着气,“罢了,我替你想办法,定留它一命,可满意了”
“多谢大哥哥。”
他却冷着脸,将我横空抱起,“若还想这般跳着回去,只怕明日,京中便会传出南安王府闹鬼的流言了。”
哥哥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我说不出是种什么味道,只闻着便很舒心。
我将脑袋埋在他脖子间,用力吸着这味道,他倒也不抗拒。
哥哥送我回来时,豆叶依旧保持着我溜出去时的睡姿,我想大约王府走水也不一定会吵醒她。
“这几日你且安分些,不要随意下床走动,否则父王膝下便要多个跛足的女儿了。”
“大哥哥,嫂嫂给你熏的是什么香,真好闻!”
哥哥朝自己身上嗅了嗅,道:“我从不熏香,也没嗅到你说的香气。”
说到此,他在我的鼻梁上轻轻刮一下,打趣:“阿家的鼻子,快灵过王府的护犬了。”
如此真心赞他,反倒被他取笑!
我索性躺下,将被子拉过头,不再理他。
听到哥哥出去的声音,我又赶忙从被子中钻出来,嘱咐他:“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他转过来对我笑笑,点头。
翌日,豆叶一早便回来禀报:马儿被归入官驿,免于一死了。
原是哥哥早早入宫,向皇上禀明昨日之事。
豆叶有样学样地将大哥哥的话传与我听:
“此马系西域使者进贡,当真斩杀的话,只怕坏了两国关系,不若将其充入官驿,作传信之用,一来不必因为一匹马,让两国关系紧张,二来将其没入官驿,亦算作是惩罚了。”
不过是一匹马的事,父皇自然不会过于理会,可若将此事升至两国关系,就是父皇的心病了。
眼下国势见弱,他自是不会因为一匹马开罪西域。
说好是送我的马,如今就这般没入官驿。
虽然心里是有几分不悦,可这样能保它不死,倒也罢了。
初春时,王府外杏林成海,偶有数瓣落入室内热池中,更添几分葳蕤滃润。
“阿家好些了,可以下地了。”
我的寝屋偏室有一处浴池,那里的水是由府中下人们从室外的温泉取来,每天都会看到府里的人拎着水桶,分作两排,从王府角门匆匆进出。
听闻这处浴池是专门为我建的。
我实在不解:王爷到底是多喜欢我这个女儿?
早春的空气中尚夹着些丝寒意,室内却氤氲缭绕,温暖异常。
我被这温泉浸得愈昏愈睡。
“阿家长大了啊!”
这话是姑姑在替我解开内衫时说的。
我有个教习姑姑,从小陪侍左右。
她很温和,也很慈善,我以前想,姑姑的女儿当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儿。
后来我才知道,宫中的姑姑是不准成婚的。
她们只能一辈子待在宫里,便是亡故,身子也不得回归本家——她们是皇族内廷的附属品,算不得人。
自一年前的初潮后,我的身体似有了些变化。
姑姑告诉我,这是每个女人必经的。
女人?我已经长成女人了么?
待我从浴池中出来,婢子们便迎上前,将我身上的水擦拭干净。
动作非常轻,似乎稍加点力,肌肤就会被揉破一般,然后为我穿上里衣、纱裙、外衫。
若是要出门,外衫上还得加至少三层服饰。
我把头放在哥哥的膝上,任由长发垂下来,旁边四五个婢子,手中拿着棉巾替我擦拭发上多余的水痕。
哥哥见我有些困意,轻轻拍拍我的脸,道:“阿满略撑一撑,湿湿地睡要患头风的。”
我稍稍挪挪头,仍旧闭着眼睛,“大哥哥,我不睡,只略打个盹就好。”
他怕我睡着,便同我扯着闲话:“听闻父王要给你寻个师傅,我倒是疑了,如何不寻夫君,反倒寻起师傅了。”
“是啊!”豆叶在一旁搭腔,“旁的皇子公主,到了阿家这个年岁,情人都好几个了,阿家这般貌美,怎的连个情人都没有”
我慢悠悠开口:“大约没人会喜欢妖怪罢......”
我早就对皇族称我以“异类”不甚关心了。
可大哥哥似乎不愿我这般菲薄自己,他轻轻抚着我的额头,道:“阿满不许再说这种话,世间无一人可配得上你。”
我这才想起王爷要给我寻师傅的事,忙问:“王爷怎的要为我寻师傅?教我什么?”
“自打上次你从马上摔下来,父王便命人将府中的马匹尽数发卖,只是你这野驹一般的性子,如何耐得住?父王的意思是,让你修点道法,静静心。”
如何好端端的要学这个?
因着那个臭道士之语,我对一众羽士皆无半分好感,什么道法佛法,都是哄骗人的!
“不学不学,大哥哥你替我回了王爷,我不要学。”
见我困意已被打发,哥哥笑道:“无妨的,若你不愿学,待那个师傅来,只敷衍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