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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陆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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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一处,有个十分宽阔的马场,宫人们用栅栏将此处围起来,用作皇族子女们骑马。
以前我每每到此,必定会引起风波,当然不是因着我马术精良,而是大家见我来,都吵嚷着让我滚出这里。
皆因我是个灾星。
“阿家额前的那个花钿真丑!”
“从未见过这是什么花,若换作牡丹可就大不一样了!”
牡丹是国花,众人皆敬之、仰之。
只因我额前生的不是牡丹,竟被恶意揣测至此。
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实在委屈。
当晚回到房中,我便命豆叶将那额前的花钿改描为牡丹,只是无论豆叶怎么描,都盖不住这枚胎中带来的形状。
今日哥哥未曾出门,他先前已答应会带我去一处新辟的马场。
临出门前,哥哥看到我额前红了一大片,问道:“你昨晚可又折腾它了?”
我没答话,这自然是很明显的。
他命人将琥珀清膏拿来,我却着实等不及要见新的马场,希望在那里不会遇到对我恶言相向的人。
我抬脚便要往外去,却被他抓住手臂又硬生生给拽回来。
大哥哥力气怎的这般大?
“涂好药膏再去。”
我不得不乖乖站好,他便迁就般弯下腰来替我上药。
头回如此细致地瞧大哥哥:星辰眉眼间斜沁过来几分日光,落到鼻梁上,像极了正当融雪的高山,微启的朱唇正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离得很近,我渐觉有些呼吸困难,直到他重新直起身子,道:“好了。”
如释重负。
大哥哥将药膏交给豆叶,嘱咐一日三次为我涂,不得落下。
我只觉得额头冰凉凉的,不似先前那般辣疼,正想伸手去触碰,又被他半空抓住,“才上好药,别伸手去碰。”
我不得已作罢,问他:“嫂嫂今日可好些了?”
“还是老样子。”
见我脸上似有忧愁之态,哥哥像是安慰我,又道:“不过今日精神要好些了,不必担心。”
“那便好。”
嫂嫂自入府以来,我从未去拜见过。
倒不是我混账惫懒,嫂嫂身体不佳,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免了,王妃也叮嘱我不必去搅扰她。
新的马场比近郊那个远很多,我在马车上颠得都快睡着了,哥哥才命人停轿。
“到了。”
早有七八个马夫在一旁候命,看脚下泥土尚有些新,似乎是才建好不久。
再看整个马场,较之先前那个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只怕骑一圈下来都要耗费些时辰。
“大哥哥从何处寻来这好地方?”
大约是我见惯了繁华巍峨,见惯了金碧辉煌,也隐隐觉得那不是我配待的地方,所以见到这开阔荒凉的地界时,不免欢喜。
“之前随父亲出游时途径此地,觉得甚是开阔,想着若能用作马场,自是再好不过的。”
哥哥命马夫将一匹通身赤色的马牵过来。
“这匹骕骦是西疆今年唯一送来的贡品,皇上将它赐给了父亲,父亲叫我牵来与你瞧瞧,你若瞧得上,以后就让它跟你了。”
我才走到马儿跟前,它便抬起前蹄,长嘶一声。
哥哥忙紧了紧缰绳,对我道:“这马儿灵性极佳,若想要它做你的骑驹,可是要费些功夫的。”
皇室中人对我不满也就罢了,这一个畜生难不成也会看人下菜?
我心里有些忿忿,从哥哥手中接过缰绳来,直直地盯着那马的眼睛。
许是被盯怕了,一直到我翻身上马挥斥马鞭,它总算任由我摆布,不敢再有一丝违拗。
什么灵性极佳,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畜生,跟那些宫人一样,但凡碰上性子烈一点儿的主,声都不敢吭一下。
......
入夜,南安王府乱作一团。
王爷王妃命人拿着腰牌,敲开已经下钥的宫门,请值勤的太医到府里来。
宫人们一打听才知晓:南安王的小女儿从马上摔下来了。
我躺在床帐中,纱帐垂了一层又一层,只能隐隐看到一个穿着太医服制的人垂首站在外门,完全看不清楚长什么模样。
帐外传来王爷训斥哥哥的声音:“阿满若落下什么病症,我定拿你是问!”
当真不怪哥哥,是我今日太猖狂,自以为镇住了那匹骕骦,没成想它突然发飙,载着我冲出马场,朝树林狂奔。
若非哥哥及时驰马赶上,将我从马背上扑下来,只怕此刻我早已生死难料了。
我伤得也不重,摔下来时,哥哥将我死死护在怀里,只是脚稍微扭了一下,实在不值得王爷这般生气。
太医提出要检查我的脚踝,却被王爷挥退,“阿满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儿,足踝怎可随意示人?”
哥哥开口:“父亲,可否让我为阿满诊治?”
听闻从前哥哥随王爷征战时曾习学过不少医术,当日南安王遭敌箭射穿肩胛,便是哥哥替他医治的。
后来王爷大胜归来,封王封地、荣宠加身,父皇问及王爷要何赏赐,他提出膝下无女,希望父皇割爱,允准我入嗣南安王府。
皇旨一下,我就成了他的女儿。
南安王喜欢女儿,皇族中无人不知,只可惜夫妇二人此生只得一个儿子,终是憾事。
王爷道:“也罢,你是阿满的哥哥,倒也无甚妨碍。”
床纱被缓缓撩开,一丝轻风悄然入内,我抬起眼睛,见哥哥半蹲在床前,一旁站着豆叶。
看她神色紧张,像是我将要不久于世一般。
哥哥的衣服尚未来及更换,上面还沾着泥土,我道:“你也应当换身衣服再来。”
他往自己身上看一眼,回:“无碍,衣服何时换都行。”
哥哥的手在脚踝上轻轻游过,粗粝感划过皮肤时,怪舒服的。
“好在伤得不是很重,只是需要正骨,有些疼,阿满得忍一忍。”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脚踝处顿时感觉一阵剧痛,紧接着一股冰凉感袭来,再看哥哥,他笑着问我:“现下可好些了?”
原是他趁我不备便已为我正好脚骨,那冰凉之感,是我最熟悉不过的琥珀清膏。
哥哥轻轻将膏药涂抹在我的脚踝处,双手来回摩挲着肌肤,以将膏药尽数匀进肤体。
“阿家的皮肤真白啊,”豆叶在一旁小声惊叹,“好美呢......”
每次豆叶替我换衣服时都会这么说。
“是啊,”哥哥的手一遍遍在我脚踝处揉搓,“南安王家的女儿,是皇族中最美的女子。”
哥哥这话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自来不曾仔细留意过自己的容貌,因为额前那朵花钿,我总不爱照镜子。
每日府中的婢女们将铜镜捧到面前时,我也不愿看镜中人一眼。
我羞着脸看向脚踝,似乎确如豆叶所言,肤色白得能看清下面隐隐跳动的青管。
“快好了,”哥哥以为我担心自己的脚,“放心,不会影响以后走路的。”
我微微点头,却瞥见哥哥的内袖中隐隐挂着血迹,赶忙坐起来。
他赶忙制止我,“躺好,别乱动。”
我将他的袖子卷起来,手臂上分明是几条淤青,还有两处已经摩擦破皮。
是了,若非哥哥拼命以身体相护,想来我定不会只是扭脚这般简单。
我吩咐豆叶:“把化瘀膏取来。”
纱帐外的王爷听到此言,忙问:“阿满的脚可是起了淤青?”
哥哥回:“不妨事,只是扭伤,无甚大碍。”说完对我做了个“嘘”的动作。
他不想让王爷知道。
我只能顺着哥哥的意思回话:“没事,我只是想着,那化瘀膏可以给马儿用。”
那匹骕骦今日亦摔得不轻。
听到此言,王爷叹口气,道:“那马儿摔了你,已经被内侍关押起来,明日便被处斩,用不上化瘀膏了。”
“什么?”
王爷在帐外解释:“那马性子太烈,又将你摔了,留不得。”
我不再说话。
那畜生摔了我,是该好好惩治惩治,但若因此便要取了它性命,我却又有些不忍。
它不过是发性,不至于丢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