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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伍章 ...

  •   我出生那日,听闻京畿漫山遍野皆开满了嫣红璀花,甚是夺目,连带着我的额上,也从娘胎里带出来一枚绛红花钿,同那些灼灼滟华一般。
      豆叶跟我说,她从没见过京畿何时这般美——豆叶是我的侍婢,长我五岁。
      我时常觉得她不应该叫豆叶,叫豆花还差不多,毕竟自小在宫里养大,长得白嫩细软,很是可爱。
      用这个名字,才最适合不过。
      我疑惑她小小年纪便有这么清晰的记忆,总觉她言辞中有夸大之嫌。
      然每每她说起当日之景时,其滔滔不绝之状,又委实让我笃信几分。
      我是皇帝的小女儿。
      也是最不得宠的女儿。
      我出生时,朝廷正值战年,各地藩郡起势,一轮紧接着一轮的战事滚滚而来,像车碾的毂轮似的,压得父皇年纪轻轻就有垂暮之色。
      如今父皇已有了千秋,那尊帝冠下也生满了白玉一般的银发。
      我的出生并没有给父皇带来些丝的欣慰,即便我是他与母后的嫡出。
      这一切皆因那个惯会胡扯的臭道士!偏偏父皇还以道长之礼待之!
      那道士说我是妖怪,京畿盛开这样一种不知名的妖花,便是铁证。
      连带着国祚不济、战事不断、朝局不稳,就连眼下京都遍生的瘟疫,皆是因我这个妖怪而起。
      这可真真是瞎掰!
      若我有朝一日能见到那老道,定要找他问个明白,如何这般诋毁我?!
      豆叶同我说,在我还未出生时,朝政便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阿家莫要放在心上,大臣们这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罢了。”
      我就是他们找的借口。
      虽是父皇的嫡亲女儿,可在我十四岁那年,便入了南安王嗣下,成了南安王的女儿,封号从原本的公主成了郡主,至今也没有一个正经名字,王府上下尊我一声“阿家”,王爷王妃则唤我的小字,阿女。
      想必他日,史书上也不会为我多添一笔。
      南安王夫妇倒是对我十分怜惜,或许是因着他夫妇二人膝下无女的缘故,才对我这个被称作“妖怪”的女儿,疼爱有加。
      他二人育有一子,名作子胤,长我七岁,我唤他大哥哥。
      我曾因不小心打翻三姐姐一盒脂粉,被她便气急地差人将我丢进御花园的池塘中。
      当时三姐姐命令一众侍卫不准救我,幸而南安王妃带着儿子进宫来向母后请安。
      听豆叶说,大哥哥将我从湖里捞起来时,我已经神志不清。
      听闻大哥哥还请来了一个僧人替我医治。
      “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碍的。”
      那人声音很浑厚,相貌老城。
      听说我昏迷了三天三夜,一众太医皆束手无策,幸而得这位大明寺住持贤真献来的丹药才治好的。
      豆叶说,我昏迷时候仿佛魔怔了一般,口中不停说着些胡话。
      可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自己到了一个很美的地方。
      那里花海漫天,花枝高达数丈,颜色皆为少有的正红,连气候也如阳春般温和絪缊。
      不但花草长势喜人,还有数只青竹于罅隙间伸出,行至高处仿佛扰到了白衣似的浮云……
      只令我难过的是,受伤昏迷期间,父皇母后从不曾来看过我。
      皇旨降得太快,甚至不允许我完全养好身子。
      我入了南安王府,封号从公主降为郡主,住所也从皇宫挪到了南安王府。
      子胤是南安王独子,自然也成了我名义上的哥哥。
      我入府前,他才新娶了一房夫人,可惜那夫人却是位病西施,打娶进王府来,就整日参汤不离口。
      我曾隔着纱窗朝里面偷偷望过一眼,只模糊地看到,哥哥正亲自在给病榻上的嫂嫂服侍汤药,想来他二人定如王爷王妃一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阿女在这里做什么?”
      我瞧得有些走神,竟忘记挪步了。
      直到哥哥从门房中出来唤我名字时,方才醒神。
      “闲来无事随便逛逛,”我随意搪塞,偷视兄嫂被抓个正着,自然是难堪的,“大哥哥今天可要入宫?”
      “要的,待会儿便走。”
      他稍微掸了掸袍袖,那是一身撺金满绣的长衫,发间束白玉头冠,外披同色长褂,腰间配着一个玄墨香囊,应该是嫂嫂替他绣的。
      倒是难为嫂嫂,身体这般不济,还想着替他做香囊。
      他问我:“可要同去?”
      “嗯……我有些想母后了。”
      “那我便带你去吧。”
      我虽不得父皇母后宠爱,但好在父皇并未限制我进宫拜见他们。
      想来父皇还是心疼我的吧。
      如今的京都早已不如从前热闹,听宫里的老嬷嬷们说,从前这里乃第一繁华风流地,数代天子的城门,如今却是这般萧条。
      本想拜见父皇一面,可他老人家推脱身体不适。
      我在寒风中候了将近两个时辰,内侍监才来报:“皇上今日龙体有恙,不得见阿家,还请阿家改日再来罢。”
      我不得不活动一番冻僵的筋骨,告退离开。
      好在母后宫中早已命宫人烧足了炭火,才掀开门帘??角,一股温热之感便扑面??来,登时,浑身上下都被这股热流灌满。
      想来母后还是心疼我的罢。
      约摸半月未见母后了,她照旧那般端庄,见我进来,双目不曾斜视,身体不曾离席。
      我依着规矩向她行礼、平身,她问我:“你母亲可好?”
      母亲?是了,她是问王妃。
      若非此言,我几乎都快忘了——母后她……早已不记得我了。
      我自生下来,便背负着为祸朝国之恶名,母亲也恨自己如何就生了个妖怪出来?
      她成日成日地哭,为做了这祸国罪人而感悲戚。
      即便将我入嗣南安王一脉,母后仍难释心中之愧,身子也跟着日渐消瘦。
      后来,父皇让那个牛鼻子老道施咒,清除了母后所有关于我的记忆。
      如今的我在她眼中不过是南安王府的一个郡主女儿,同她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无一丝瓜葛。
      两个月后,我终于被允准可以见母后见面。
      她较之前丰腴了几分,面色也见红润,脸上挂着端庄而亲切的笑容,一壁唤着我阿女,一壁疑惑:南安王怎么没给我取个正经名字?
      我告诉她,阿女就是我的名字,娘娘也可唤我阿家。
      她道:宫中有无数个阿家,若就这般叫,只怕叫浑了。
      阿家,是公主的意思。
      我望见母后茶盏中的雪菊,从以前的七八瓣,减至如今的三两瓣。
      从前太祖时西域外邦尚且勤谨地向朝中上供,如今却不是这般光景了。
      便是那些附属小国,每年也不断派使臣来,要求减少贡品银钱。
      中宫尚且如此,其余宫室更不必说。
      大哥哥早已等候在宫墙外,他很喜欢带我去逛京畿的夜市。
      其实是我老缠着他带我出来逛的。
      轿外的马蹄声嘚嘚嗒嗒地传进来,敲得我心痒难耐。
      “若没有这额上的花钿,尚可扮作男儿装,同大哥哥一起驰马游览,如今只能坐在轿中,实在败兴。”
      男装出门总是便宜些,我也曾想过用妆台的白梅粉遮住这个花钿,只是额前的花色太红,无论如何也遮不住。
      后来我索性发狠,用手掌在额前使力揉搓,直揉得整块额头红了一大片,那枚花钿却依然不改颜色,照旧卧在额间。
      我掀开轿帘,冲着马鞍上的男子央告:“大哥哥,我也想骑马。”
      “王族女儿不可公然骑马露面的,阿女若想骑,改日咱们去马场,骑个尽兴。”
      “回回都去那个马场,实在腻了,可否换个地方?”
      他稍稍欠下身子,冲我微微一笑。
      “好。”
      当年听得内侍官宣读旨意,告知我以后要改口唤王爷王妃为父亲母亲时,我心中是一万个不乐意的。
      即便从前在皇殿亲耳听到母后痛心疾首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生下这个妖怪!”
      我也不曾有这般疾心之痛。
      我倔强地摇头:我的父亲是当今皇上,母亲是皇后,我不是南安王的女儿!
      我推开众人,躲进王府的柴房,将那扇门紧紧锁死,不让任何人进来。
      直到这个男人野蛮地将柴门劈开,把我抱出来。
      那时我已经哭累得睡过去。
      他告诉我,南安王夫妇很喜欢我。
      他领我参观了卧房,我才知道,王爷为迎接我这个女儿,早在三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那个卧房竟比我在皇宫中的寝殿还气派。
      因不得父皇宠爱,我在皇宫中的住所不过是一个偏斋,连主殿都没有。
      他替我拭去脸上挂着的泪痕,告诉我:我是你的哥哥,以后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似乎我也没被谁欺负过。
      不过有个哥哥,总比没有的好,且度其举止,应当比宫中姊姊好相与些。
      况且他还曾救过我的性命。
      听豆叶说,大哥哥尚未娶亲时,京中贵族无一不想同南安王府结亲,却不是因着王爷的威名,而是因着南安王膝下的这位世子。
      人人都道南安王家的世子人品贵重,性情温柔,自是为闺阁女儿所倾慕。
      他相貌又生得魁梧英俊,不似皇宫中的那些太监,走路软绵绵的,说话还掐着嗓子,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
      也不像那些侍卫,直愣愣地杵在一处,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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