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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贰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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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虽歇息下,却总忍不住思量方才梦中幻境。
“大监!”
守夜太监赶忙起身侍奉,“皇上,您还没睡啊?”
“岁末的祭祀可都筹备妥当了?”
大监愣神,往常的岁末祭祀皇上向来交由尚书省操办,今日怎的亲自过问了?
“想是都妥当了,皇上若要过问,老奴这便去请中书令进宫来……”
“算了。”皇帝摆手,“尚书年迈,夤夜星火的,就别让他来回跑了。”
皇帝下床来,嗅了嗅房中的香,又问:“今日所焚何香?”
“禀陛下,是南安王府进献的‘昭亭香’。”
“昭亭香?南安王府什么时候制出这么一味异香?”
“是南安王府新来的道师所制。”
“去睡吧。”
“是。”
翌日,皇帝下旨,今年祭祀大典不得沿用旧俗,由礼部另起章程,报中书令备批。
岁末祭天大典乃本朝最是重要之仪式,往常都得提前四五月便开始筹备,目下已将近年关,皇上此旨一下,宫内当下乱做一片,人人皆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忙得不得开交。
……
及至数九年关,皇族祭天仪仗一路声势赫赫而来,银山压地般将个长安城堵得水泄不通,道旁彩棚高搭,彩棚之外,又设有一众左右金吾卫,明盔皓甲,巍峨生姿,将个道路拦封起来,便是苍蝇也难飞进去。
正中统共有二十来顶大轿,四五十小轿,余下之马车辇乘,不计其数,婢子丫鬟,太监小厮,皆紧步随乘而行,把个京道围挤得水泄不通。
金鼓鸣馔似滚滚天雷般响彻百里,轰隆隆震耳欲聋,饶是惊得看热闹的百姓们不自觉以手捂耳,仍免不了垫脚伸脖,争相长望。
寻常祭天必得去往京外一名曰“圜丘”的祭坛行礼,此番却见皇廷浩荡轿马行,纷纷往宫祠太庙处去。
那宫祠中,早有羽士将醮坛建毕。
醮坛正中,供养桃木雕刻而成的神仙塑像,以红绡遮盖着。
《道书授神契》有言:坛而不屋,古醮坛在野。今于屋下,从简也。
醮坛,亦称之为“混元宗坛”,以“道经师宝”为印。
皇帝身着墨色羊皮大裘,内着衮服,以日月星辰并山河川流之图,界于皇龙图腾之侧相饰,又冠以十二冕旒。
堂前以华盖、幔帐、幡幢缀之,此皆采用白云、仙鹤样;案前香烛辉煌,愣是将大殿点得如白昼般亮堂。
供者,平日多用香、花、灯、果、水等常用之品,今日又增设茶、馔、宝、珠、衣五者,通合为十供。
供品皆依礼陈设,从内至外系:一茶、二果、三馔、四菜、五黍。
由皇帝亲自接过供品,高举齐额,躬身行礼后,将神盘轻放于供桌,摆供方毕。
又见皇帝行至堂前,于正中而立,左右皆为皇族权贵,槛外站着一众臣子公卿,依爵禄高低列于此。众人浩荡,却只闻羽士诵读、香烛焚烧之声。
羽士高言:跪!
皇帝便作躬身状,双手于腹前交叠而抱,左右皇族并众大臣,纷纷以手提裳,屈膝跪于拜垫前,双足自成“八”字形,两踵相距约摸二三寸。
羽士继而高喊:拜!
皇帝闻声,以左手大指插入右手虎口内,轻压右手子纹处,右手大指微屈于左手大指之下,亦轻压午纹,自外而看,乃呈“太极”,内中则暗捻“子午”,寓有“抱元守一”之意也。
以此之势,行至下颌处,便由上而下,向此神像行礼。
左右槛外者,皆以左手置于心口处,右手下按拜垫,俯身而叩,待额首行至半,遂以左手暗于右手之上,交叉相叠,呈“十”字状,以首叩于掌上,双眼微闭,是以静思。
闻得羽士复道:起!
皇帝遂轻垂合掌,至胸处,双手方分至两侧为是。
其余者,乃抬首,左手复又放至心口处,右手生力,缓缓起身,待立正,双手乃复至两侧,此为一礼。
如此反复三次,拜礼方成。
及至开光,便有小道呈上早已备好的朱砂、白芨、金鸡、铜镜、布巾、全新毛笔,届时众道口中默念《金光神咒》,并有道高者,诵念圣诰。
皇帝稍稍提裳,将神像上红布取下,以布巾为神像匀面,持全新毛笔沾取朱砂、白芨和金鸡血混合之墨点明神像眼眸、鼻口、双耳。
观外有道士以铜镜为介,将太阳之光斜射到那神像眼中,至神像眼眸分明时,方才礼成。
尾礼,又见皇帝手拈一支一分粗细、一寸长短的茄兰香,用那香匕将香炉的香灰刨一小洞,埋入香面后,又以香匕盖平,再将事前折好的线香点燃后,插于香面内,心下默念:道由心学,心假香传。真灵下盼,仙旆临轩。
拈香讫,而后退至堂前正中,并左右槛外者复行跪拜之礼。
如此,祭礼乃成。
至于焚香诵经、供养添烛之种种,皆由观中道僮打理,不再赘述。
这之后,长公主被宰相薛璃退婚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京中,皇帝上朝时虽未提及此事,却命大监下朝后传薛相入宫。
“臣薛璃,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相勿要多礼,快快起来。”
薛璃是本朝最年轻的宰相,其人品、才干,皆乃人中龙凤,其父是辅佐皇帝坐稳江山的有功之臣薛诚龄,位列太昌阁十二功臣之一。
“朕记得,你入书房时才四岁,往昔之旧事,犹如昨日之浮光,一转眼你都拜相了,朕是老了!”
“陛下正当壮年,自然不必忧虑。”
“朕的这一生都尽数交付给了社稷,实在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陛下莫要伤感。”
“旧太子一案,让朕的公卿皇子大伤元气,此案牵扯太多,朕断不愿做宁错杀不放过的暴君,但对于那些逆子党羽,朕当重刑赐之,你以为如何?”
“陛下英明,臣心钦服,只是……”
“有话但说无妨。”
“旧太子一案,陛下已将涉事者严惩,且今臣闻旧太子已染上疫症,恐……”薛璃顿了片刻,见皇帝并未接言,继道,“若此刻再大肆翻查此案,只怕会让朝野上下心生不安,朝政不安,则陛下不安,陛下不安,则国难安也。”
“薛相所言极是,看来朝中所奏,并无虚假。”
薛璃不得皇帝所言为何意,乃见皇帝将皇案前的奏折掷下,“你且仔细看看这个。”
折上乃是御史大夫弹劾薛璃怜悯旧太子一族之言。
想那薛璃年纪轻轻便同朝中老相位列三班,御史大夫温公卿为人虽刚正不阿,然过于教化刻板。
当初皇帝拜薛璃为相,他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倒不是针对薛璃,一则认为治理家国非年长老成者不可成,二则国相一列,皆乃老迈持重者,乍列进一青丝甫生来,岂非打了一众老相之脸面?
薛璃合上折本,笑道:“臣身直影正,自然不惧谗邪佞言,陛下乃明君,自会给臣一个公道。”
“谗邪佞言?温卿同你父亲共列太昌阁,如何就是奸佞之臣了?此言无礼,甚是无礼!”
“薛璃妄言,望陛下恕罪。可于臣而言,言之不实,肆意构陷,以好恶评判功过,实非明者所为,臣看不过去。”
“薛相此言斥了温大夫不算,还暗示朕,若因此开罪于你,也非明君了?”
“薛璃不敢,陛下乃第一明君。”
“朕知道你对那些老臣们有怨言。”
“臣资历浅薄,承蒙陛下厚爱才得享今日厚禄,前辈们对臣有非议,臣无话可说,但……”
薛璃言及此,却又缄住口。
“但?但什么?”
“但将自己的无能推赖到公主身上,当属荒谬之举。”
“住口!”
薛璃却还不住口,继续道:“所谓妖孽之说,实乃一派胡言……”
“住口!住口!”皇帝呵斥道,“薛璃放肆!”
薛璃双膝跪下,道:“陛下三思,公主是陛下的亲生女儿,若当真将她入嗣南安王膝下的话……”
“好了!此乃朕的家事,无需薛相多言,不日你便整饬行装,起身前往琼州避一避,待朝中稳固,朕自会召你回京。”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