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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拾柒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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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禁足受罚的消息布置怎的却走漏出去了。
原以为过了这许久,该是不会再有人提及。
不曾想姑师国特派使臣来京质询,听闻使臣态度傲慢骄横,惹恼了父皇。
父皇一气之下竟将使臣斩杀,头颅悬挂在京畿街市最显眼处,直挂了整整七日。
这一举彻底惹怒了姑师,不到两月,姑师国便已起兵,直逼都城。
“姑姑,那我同姑师的联姻,是否作罢了?”
姑姑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婢子不知,只是两国闹至这般,若还想联姻,恐怕也不能够了。”
我听得此言,心里竟有些欣慰。
不用嫁给那个我从未谋面的二王子,可以永远留在南安王府,这正是我心内所期望的。
哥哥穿着一身战盔进来时,我知道他又要出远门了。
“姑师大兵压境,皇上命我出战,”他伸手轻轻抚着我的头,“阿满,你终于不必嫁去姑师了。”
可是......哥哥的病容尚未全然消退,他的身体还受得住马背颠簸么?
“大哥哥,你的身体......”
“无妨的,”他笑着摸摸我的脸颊,“只是此战时日长久,只怕开春都不得回来,你若憋闷了,便让姑姑替你出去寻些有意思的玩意儿回来。”
哥哥在王府时,总是他替我去寻那些新鲜玩意儿,后来哥哥病了,我便渐渐不再喜欢搜罗玩物。
“上次你去淮北,未曾同我辞行,我可生了许久的气呢!”
他轻轻摸摸我的脑袋,笑道:“正是担心你生气,所以这次才特来辞行。”
“大哥哥,我等你回来。”
“好。”
母后的病是在年关闹起来的,那病来势汹汹,到除夕之夜时,已是弥留之际。
我求父皇暂且解了我的禁足,期望能见上她最后一面。
才进得宫门,便见一群宫人捧着许多后世之物匆匆而过。
我看着那些白色祭物,心中渐升起一股凉意。
“人为什么会死?”
“有生便有死,有盛便有衰,天道物法,自古如此。”
是师傅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果然看到那修长的身姿立于朱墙之下。
他回来了。
“那人死了还会有感觉么?”
“……为师不曾死过,不知。”
待我到中宫时,早已乌泱泱站满一室人。
父皇正坐在母后榻前,握着她树皮样的手,眼眶暗红。
在我浅薄的认知里,父皇和母后的感情是很深厚的。
起码我从未听说母后同父皇成亲以来,受过任何委屈,倒不是因着她是皇后,委实是出于父皇的疼爱。
前太子犯下如此大错,若不是父皇念及母后,早将他处死了。
历朝历代的后宫中,皆有妃嫔压后的例子。
可父皇的后宫内,无一人敢对母后不敬。
遑论明里暗里,都不敢有妃嫔同母后相争,甚至于母后膝下的子嗣,也享尽内宫各院的尊宠。
除我之外。
便是来见母后最后一眼,我依然站在最末等的位置,离母后最近的是二姊姊和她的丈夫。
我使劲伸长脖子想要看得清楚些,可前面站的人太多,我只能勉强看到母后那双被父皇紧紧握住的手。
那手上爬满了褶皱,皮肤下的青管凸起得很明显,我听到父皇说:“朕在这里,你不要怕。”
若这句话是父皇对我说的,那该多好啊!
那双手倏尔松开,从父皇手中滑出来,落到榻边。
随之而来的是内宫的丧钟声,直敲了四声方才罢休。
一屋子的人像是商量好似的,纷纷跪下,啜泣流泪,叫我看得殊为不忍。
我行了个告礼,悄然退出来。
室内众多皇子公主,少我一个自然也不会引起注意。
遇见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人成亲、生子,这在皇族中,该是份多么幸福稀有的感情!
可若生下的小孩是一个妖怪,必将绝望至极。
一生下来就被定为怪物的小孩,额前的花钿,满京畿的艳花,都在向父皇证实,他的这个孩子,是个祸国殃民的妖物。
母后变得不敢看我,身子也不敢靠近我。
她变得很焦虑、易怒,常常歇斯底里地大叫,或者整夜整夜地流泪。
我想那时候的母后应该是崩溃了。
就像先生口中那个和天神相爱的凡人女子一般。
之后,冼溆那个的臭道士施咒,我便从母后的记忆中彻底消失了。
说来这大约是他行过的最正确的事了。
冼溆施咒时,我正在门外,时至今日,我依旧能记得当时房间内传出的声音:
“您当真要忘记自己的孩子?不后悔么?”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生下那个妖怪!”
去除掉这块心病后,母后恢复得很快,她重新做回那个端庄亲切的皇后,站在父皇身侧,和雅矜重。
遥遥宫墙下,邈邈长灯里,师傅孑然立于此,身边的我,亦如是。
“师傅,凡人死了当真会去地府,饮孟婆汤么?”
“会。”
“那母后还会记得我么?”
“若饮了孟婆汤,便不会再记得。”
我稍微舒了口气,缓缓道:“她终于不必再记得有过我这样一个妖怪孩子。”
“你不是妖怪。”
师傅握着我的手掌,力道很轻,很柔、很舒服。
可我心内依旧堵得难受。
“其实我也不希望母后忘记我,我也期望她能像疼其他姊妹那样疼我,可终究是我痴妄。”
“以后的路,师傅陪你走。”
我忍住泪水,抬头看着师傅。
“先生说得对,我们本不该妄想着被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