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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拾陆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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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将要尽了。
没想到我竟能在青渺观耐得住这么久。
哥哥的身子虽还带着病,却也好了七八分,每日来道观时,他也总会带王府里新制的点心给我。
其间朝堂上屡屡传来新闻,宰相薛璃遭贬、贤真远渡八洲的事迹,此皆令父皇龙颜大怒,尤其是贤真和尚一事,父皇一怒之下竟连大明寺也烧了。
说来贤真师傅于我是有救命之恩的,当年我被三姐姐下令丢进荷花池,还是靠他那贴药,捡回的一条命。
可他也太大胆了,父皇已经明令禁止我朝僧人道士远渡他国讲法。
如此行径,无异于挑战天子君威。
后墙那片蜀葵已经开花了。
我遵着先生的话,特意将花种在采光最好的地方,那些从尘土中盛开的蜀葵,带着一种近乎狂野的生命力。
“方才宫里来旨,今日上元,准许郡主出门走走。”冼溆传完话后,立马卸下那一副正经模样,“阿葵,要不要出去逛逛啊?”
在道观住的这些日子里,我发现冼溆并非我先前以为的恶道。
后来我又一次问他:“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个妖孽?”
他不假思索,“为了让你活下来。”
我听不懂。
他们口中总是说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
……似乎又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师傅了。
先前我曾托冼溆去打听师傅的下落,他却神秘兮兮地说:“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随后又问我:“阿葵是不是想你师傅了?”
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臊得我再不敢找他打听。
今年的京畿不似往年那般热闹,我换过男装后,在额前涂上先生制的药水,撇开姑姑,独自往夜灯繁华处而去。
本想寻哥哥一道游玩,可顾虑他的身子恐经不住上元喧嚣,便也作罢了。
往常京畿的女子,无论额前描的亦或是身上饰的,皆为国花牡丹。
可如今见到的,竟有大半都换作了蜀葵。
大约是社日当时,众家所见那万般殷红之象,也觉得蜀葵花愈发好看了。
京畿有一处所在,名曰狭斜巷,乃城中烟花风流之所。
前日先生来看我时,说起红香坊得了一绝妙女子,今日便是这位花魁初次露面之日。
听闻这位花魁娘子相貌极其美艳,尤其那眼眉间透着的狐狸猸相,传言让人望之一眼,便挪不动步。
我在皇宫中也见过不少天仙似的美人。
只是生在宫墙内的女子大多秉贤淑端庄之美,像这般浓艳放浪的,大约只在狭斜巷方能得窥一二了。
哥哥在王府时曾带我去过许多地方玩耍,只唯独这狭斜巷,从未带我踏足过。
坊外,队伍已排成长龙。
那些男人实在壮硕,我用尽力气想往里挤一挤,可连红香坊的门框也没碰到。
“你挤什么?!”
人群中有几人被我强行挤到后面,开始发出不满的声音。
“今日不是花魁头次示面么?怎么你看得,我就看不得?!”
我如此行径到底是有些无礼,可以前听豆叶说,出门在外得装得蛮横些,否则便会遭欺负。
“看自然是看得,可你一分银钱也不使,如何能看?”
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这也要花钱?
“要多少?”
“你先去看看那块牌子。”
我顺着这人手指方向望去,瞧见进门处的檐上挂有一块木头牌,上面写着:
内室价:一百两起
贵座价:一千两起
“去去去,没钱就别凑这个热闹!”
一个穿着小厮模样的男子走出来,不耐烦地将我往外赶。
我自小生在宫内,后来入了南安王府做郡主,虽然从未在吃穿用度上费过心思,那些都是内侍府该操心的,自不必我来管。
至于那牌子上写的一百两、一千两,到底是多少钱,我自然没个准数。
总之,今日怕是要扫兴而归了。
“公子?”身后一个小厮叫住我,“公子身上佩的可是田黄玉?”
“正是。”
这是哥哥送的玉佩,上面刻着一只鹣鸟。
原是一对的,另外一只在哥哥身上,刻着一尾鲽鱼。
当日他将两只玉佩搁在我面前,我便拣了这枚黄玉鹣鸟。
方才将我赶出来的小伙计听闻此言,态度瞬间来了个大转变,脸上也立时堆满笑。
“小人方才有眼不识泰山,脏手竟伸到公子身上了,可有弄脏公子的衣裳?”
不过是一枚玉佩,竟能让他前后态度差这么多。
我问他:“那我现在可以进去么?”
“自然,公子您请。”
门内早有一着宽衣红妆的女子等候在此。
其相貌着实有些惨不忍睹,又兼上了些年纪,脂粉把个脸抹得煞白,双唇大红,身上还散发着浓浓的的劣质脂粉香。
“公子今日可也是为花魁来的?”
“正是,”我强忍那股刺鼻香气,“您是?”
“老身是花魁的姑姑,也是这红香坊的老板,”她一面说着,眼神落到我腰间的玉佩上,“今日是我们姑娘初次会客,公子您打算出价几何呢?”
“出价?”
“其实无须如此麻烦的,”那女子手指了指我腰间的玉佩,“公子这块玉佩一出手,念奴管保是公子的。”
念奴?这花魁娘子的名字倒好听。
我并不知身上玉佩价值几何,可听这女子所言,似乎是有些值钱的。
虽然这玉佩是哥哥所赠,确实不应这般拱手与人。
可若用这玉佩换一个花魁娘来送与哥哥,他定然高兴还来不及。
思之再三,我解下玉佩,交到那女子手中。
她接过玉佩来,亲了又亲,随即吩咐小厮们将那些前来一睹花魁之容的男子全数轰走。
人群中传来阵阵骚动,抬眼一看,只见二层栏廊上立着一手持纱扇半遮容貌的女子。
尽管只露出一双清眸,那眼瞳却着实像极了狐狸。
怎的会有女子生得这般妖媚?
她半眯眼睛,斜睨了楼下众浪客,微微叹气。
似乎并未有她中意的。
当其正欲转身离去,坊内的姑姑忙提裙拱身上楼,在她身旁小声嘀咕着。
那女子听后,遂将遮面之扇放下,堂下瞬时唏嘘一片。
那些男子一见到花魁之颜,连呼吸都忘了,只一味张着嘴,目不转睛。
不过片刻,她便重新将扇子覆面,逡身进屋,不再出来。
我赶忙寻一处楼梯上去跟上去,却被那年长的女子拦下来。
“公子莫急,待老身前去劝告劝告。”
“你家这位花魁也太拿大了吧!”我伸出手,“若是不愿相见,便将玉佩还我。”
“这个......”瞧她支支吾吾的模样,似乎并不想将玉佩归还。
楼上房内,倏尔传来琴声,伴着女子吟咏之声: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这首《长相思》是如今的长公主,也就是我的大姊姊府上一乐伎之成名作,这位花魁怎的也会?
罢了,我转而继续对这女人伸出手:“拿来!”
没成想她竟后退几步,直接翻脸吵嚷起来:“来人啊,给我把这个臭小子轰出去!!”
楼道上瞬间冲去七八个手拿铁棍的莽汉,我真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不讲道理,顿时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
“公子且先回去罢,待老身宽慰好念奴,你再来也不迟。”
“你这无赖!”
我才要往前两步,便被一大汉使力一推,顺着楼梯滴溜溜地滚了下来,直滚得我晕头转向。
周遭人见我这般狼狈模样,瞬间大笑不止。
我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站起来,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葵,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是泠鸢,她手里还挎着草药篮子。
“我的玉佩……他们抢了我的玉佩……”
“真是放肆!”泠鸢将药篮子往地上一掷,撸起袖子作势就要上去理论。
下一刻,她也结结实实地被推倒在我跟前。
“小姑娘,你这小身板还想替人出头啊?”老女人脸上挂着恶霸模样,“还是早些回去吧,这里可不是你这良家女子能来的地方。”
“她不能出头,那我呢?”
是冼溆。
换了一身俗服的他竟也有了几分看头。
只见到他手指缓缓一勾,老女人手中的玉佩仿佛得令似的,飘飘乎便落入其手。
他还有这本事?
“你……”老女人盛怒,“蒙小孩的戏法也想蒙我?给我打!”
“住手。”冼溆悠闲地将地上的草药篮子捡起来,递给泠鸢,“还不快跑!”
泠鸢抓过篮子来,拉着我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哗啦”巨响,冼溆将周围桌椅板凳齐刷刷推倒,随后跑了出来。
那群打手被木凳挡住路,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涌入人流。
“跑不动了!”泠鸢大喘着气,“他们没追上来吧?”
冼溆追上来,“上元夜人多,他们找不到的。”
“冼溆道师”我喘匀气后,问他,“你好歹是我朝国师,就这点本事?”
“我先问你,大晚上的去红香坊做什么?”说话间,他将玉佩扔过来。
“先生说今天红香坊来了一个花魁,我便来看看了。”
“你且等等。”泠鸢神色凝重,“元笙他怎么知道红香坊有新花魁?”
……糟了。
泠鸢松开我,转身便朝悬世药庐的方向去。
先生今晚恐怕躲不过一顿打了……
“幸好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冼溆做了个“请”,“随小道回去吧!”
“父皇怎么会封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做国师?”
“谁说我不会。”他辩解,“三清有规,天神不可对凡人仙灵动手,违令者将受严惩。”
听他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