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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拾伍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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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声脆响,众人皆吓得纷纷跪下。
“将她发髻上的花摘下来!”
“且慢。”
大殿外走进一人,身着紫纱羽服,手中的拂尘白得不掺一丝污浊。
父皇见到此人,怒气才稍稍缓和了些。
“道长且请入座。”
这人便是诬陷我的那个臭道士!
自住进青渺观以来,还从未见他露过面。
那家伙一身星宿卦衣,长着一副年轻相。
“皇上且息怒,如今郡主同姑师国的婚姻已定,若传出您因郡主得了社日魁首而生怒,难保姑师不会多想。依本道看来,不但不能罚郡主,反而要赏,大大地赏,以示您对姑师结交的诚意。”
“牡丹乃我朝国花,竟被这妖物亵渎至此!”父皇怒视着我,“立刻搬去青渺观闭门思过,直到姑师婚使来!”
妖物?
在父皇的眼中,我当真是妖物么?
从前在皇宫时,母亲只听闻我要来请安,便会害怕得尖叫,而后一日日地憔悴下去。
父皇告诉我:若想你母后恢复,便让她忘了你。
母后忘了我,果然就好了。
我果真同先生口中的那个神一般。
需要被原谅,需要被救赎。
可我向来不曾做过什么错事,如何就到了需要被原谅的地步?
白日间,我是那个坐在轿辇中赢得魁首的皇族女子,眼下,我是父皇口中亵渎国花的妖物。
我也终于见到了豆叶曾说起的漫山遍野、璀璨嫣红。
以及那些布衣眼中饱含的厌弃、疑惑。
我听到人群中的窃窃私语:
“这不是那个皇族的妖怪么?怎的这次社日她也来了?”
“她额前的花钿可就是自胎中带来的妖迹?”
“听闻她明年便要嫁去姑师了,阿弥陀佛,终于不再为祸京畿了。”
为祸?我何曾为祸京畿过?
哥哥自然也听到了这许多蜚言,他眼神横扫过去,众人便缄口不再耳语。
直行到城外,我瞧见大片山脉那三丈软红的模样,似极了诗词中描写的玉宵春帐。
那些花高达数丈,长势甚是喜人,于微风中摇曳生姿。
我向来只见过青林苍岫之景,何曾见过如今这赤水朱山之色?
这回连带着皇辇中也发出了骚动。
“昨儿这里还是不曾如此,今日怎的就这般好看了?”
“颜色倒正得很,只是瞧着不像牡丹。”
那是蜀葵花。
待我的轿辇行至正中时,众人终于瞧清楚,那些铺满山脉行道的潋红,与我额前的花钿、髻上的花饰同为一出。
“她是南安王的女儿么?长得好美啊 !!”
“她额前那花钿……还有发髻上錾的,好美的女子!”
轿辇行至近处时,我望见一片浓艳中赫然立着一白衣谪仙。
他似乎也瞧见我了,冲我莞尔一笑。
师傅……终是来看我了!
“天上枝枝,人间树树,曾何春而何秋,亦忘朝而忘暮。”
他的声音隐隐入耳,我再不去理会那些或褒或贬的言语,满心想着:师傅到底是来看我了!
可这一切,在父皇看来极不成体统。
我被禁足在青渺观,不得再踏出半步。
父皇听信那个臭道士的进言,即便下令禁足,依旧命宫人送来了一批批的赏赐,我也被正式赐名“蜀葵”。
“阿葵,瞧我给你带什么了。”先生打开的油纸里,放着一小撮花种。
“这是何物?”
“蜀葵花的种子,”他小心捧着那些花种,“玄机特地让冼溆去寻来,送你的。”
“冼溆?”
“你在观中住了这许久,怎的连主人的名字都不知。”
那臭道士原来叫这个名字,可师傅又怎会认识那个臭道士?
先生示意我收下种子,“这蜀葵啊生性喜光,要养在日光充足的地方才会长得好看,记住了?”
那一粒粒种子,像极了生在海中的贝壳。
“嗯。”
说话间,臭道士正领着一班小道缓缓经过。
“站住。”我叫住他,故意发难,“本郡主住进这里多日,你这臭道士从不曾来拜见,是什么道理?”
“道观事务繁杂,怠慢郡主,还望郡主恕罪。”
“恕罪?若非你胡言乱语,朝堂上下又怎会视我如妖物一般?父皇又怎会将我入嗣南安王府?”
“小道不过据实而言,若因此得罪郡主,望郡主恕罪。”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恼,“小道名冼溆,不叫臭道士。”
他越是不生气,就显得越发讨厌!
“冼溆并非有心污蔑你,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阿葵多多体谅。”
我被他那番妖怪言论害到如此地步,竟然还要我多多体谅?!
那臭道士正领着一众小道栽种桃枝……冼溆……他身边桃林如海,有风轻拂过来,吹得满眼春色。
像极了我梦中看到的那样——花枝茂密、青竹扰云。
恍若隔世一般。
“阿葵?”先生唤了我一声,“怎么了?”
先前那通气却莫名消下去了。
“我回去了。”
……
清合月,十七筱。
被禁足已将近两个月,先生带来的蜀葵种子有些已经开始发芽,我却再没师傅的消息。
社日那天,他不过与我遥遥一望,便没了踪迹。
“啊呀呀,这花长得真好啊!再过些日子便可采些来入药了!”
“蜀葵也能入药么?”
“如今阳春之季柳絮漫天,难免引人咳嗽,蜀葵花瓣有镇咳之效,”冼溆走过来,看着那几株蜀葵花,“是长得好看了。”
这个年轻道士似乎并不像我想的那般讨厌,不过同是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罢了。
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说我是妖怪?”
他却只是看着黑夜苍穹间的白云,淡若银河天水。
“那……我换个问题。”
“嗯?”
“我师傅呢?”
师傅已经许久没有音信了。
“你的问题怎么都这么难回答?”他笑着摇头,眼里好似驻满天阶星河,“玄机特意叮嘱我不能跟你胡说。”
“你这么听我师傅的?”
“先前我不过开了一个玩笑,结果被他拴在雪山上吹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把我冻死。啧啧,我可不敢再违逆他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活该。”
“他以前脾气还没这么坏,自从……”冼溆下意识停住口,“反正你做他的徒弟,小心点就是了。”
反正你做他的徒弟,小心点就是了……
反正你做他的徒弟,小心点就是了……
好熟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