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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拾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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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先将这些拿去,待我今夜再熬几副,明日命人送去王府。”
“先生,”我叫住正在忙碌的元笙,“哥哥到底患的什么病?”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子,手轻轻拍打腰背,长叹着气:“世子所患之病,无药可医啊……”
我心内一凉,将手中尚余温热的汤药捧到他面前,问:“那你给我的是什么?”
“你哥哥的病名为相思。若不将性命交付出去,是断乎痊愈不得的,如今我给他的药,不过撑一日是一日罢了。”
“相思,那是何疾?”
“阿葵还不曾有过牵挂,自然无法体会,”他略微伸伸肩臂,走到外院,“爱而不得,是有些痛苦啊!”
桃瓣随风落下,凋了庭院一地,脚踩上去便觉松软非常,像极了我寝殿里铺的波斯毯。
可我却不忍心将这些落红碾于足下,宁愿它们就这般干干净净地长埋于泥土之下,化作红尘。
“先生此言何意?”
他微微掀开左边的鬓发,露出耳朵。
我仔细一看,先生左边的耳朵没有耳廓,鬓角处只有绾起的银丝。
“坊间传闻……”
“传闻不假。”他重新将长发放下来,稍稍整理一番,“我的右耳尚在,又擅读唇语,自然不必费甚力气。”
“……如何成这副模样了?”
先生四处看了一番,继续上次被师傅打断的话,“因为神不能生情爱,倘若违背了,是要遭罚的。”
“先生当真没有哄骗我?”
“我哄你作甚,”他不满我的质疑,抬腿便要往内室走,“不信罢了。”
我忙拦住他,“先生且跟我讲讲吧。”
他才又折返回来。
“那个地方啊,如同被冰封住的湖底,我们就像在湖底苟延残喘的鱼儿,为了维持体内的温热,只能不停地往更深处游钻。”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他说的我们,指的是谁?
——“她就像鲜嫩蓬勃的春天,猛然带着暖晖照向冰湖,也照进我的生命。”
先生看着那一地妃红,兀自言语:“我们的相爱,就像宿命早就写定一般,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切原都是一场梦,终会有醒的那天。”
他微笑着把头转向我,道:“我原以为,她知晓我的身份后,会惧怕我、远离我,甚至弃厌我,可她却说,‘从没想过会和神相爱’。要知道凡人和神相爱,天道难容,但她不怕,甚至对我说‘能爱上你,是我短暂的一生中,最幸福的事’。”
春夜花苑,百草候于花下。
许是先生的故事过于引人,披着羽裳的早莺在暖树上停驻后,一并都安静了下来。
——“这种感觉,仿佛第一次被原谅……第一次,我不必再往冰冷的湖底沉溺,而是有人从湖面,向我伸手,想要将我救出。”
——“那种凝聚了数十万年的幸福,带着救赎之意,朝我涌来……让我觉得好似梦一般,我终于也体会到何谓幸福了,然后......”
我忙问:“然后怎样?”
“然后,梦碎了。”
他走到那株浅桃下,任由花萼加身。
“我被天道惩罚,失去了左边的耳朵,也被重新被丢回那个冰冷的湖中,永世不得再爱她。”
“那她呢?”
“她只是一味地伤心,觉得我失去左耳皆是因着她的缘故,故而自责不已,整日整日地哭,后来就病了。”
“重新见到我时,她只跟我说‘早知如今这般痛苦,不如当初不要遇见就好了’,我终于明白,原来让她深陷痛苦的人,是我啊!”
先生仰头看着月光下,原本皎洁的月色被庭院花雨附上一层红,虽只是淡淡的,就着先生的故事,我却觉得似鲜血一般浓烈。
他站在庭月之下,嘴角衔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我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伤心,只觉得这和我平日里熟识的那个先生,不太一样。
“后来,我用消魂术清除了她所有关于我的记忆。”
——“我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回忆,皆得由我自己来亲手终结。”
——“动手前,我对她说‘没事了,记忆消除后,就不会再有痛苦了。’,她却抓住我的手,哭着求我不要消除这些记忆,她说……舍不得。”
先生的眼中似有一丝微光闪烁,像是一粒误入眼眶的宝石。
“她哭着跟我道歉,‘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对不起’,我几乎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放弃清除她记忆的想法了。可是唯有这么做,她才能继续留在我身边,没有痛苦地留在我身边。”
先生的故事讲完了。
他将身上的花瓣尽数拂去,重新走回来,看向我:“我们只能永远待在那个暗黑冰冷的湖底,不该妄想着被救赎。”
我们?
先生随即在我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道:“这则故事是我从《博物志》上看来的,很有趣吧!”
什么?!
居然是他从闲书上看来的故事!
我瞬间有些想将泠鸢叫来,好好痛打先生一顿!
想起先生被泠鸢揪着耳朵斥责的场面,道:“先生若再这般胡说,只怕右耳也难保住了。”
……
社日将近,这是京中除春节之外,最大的祭祀节了。
从前我在王府里时,常见到宫中姊妹在社日这天穿上最华丽的服饰,錾着牡丹金簪,在侍女婢子们的陪侍下,随皇辇绕城游览。
彼时,城中白衣们纷纷拥轿而望,期盼能见上一见皇族中的女子,然后品评一番,谁家的女子当属首位。
最美的那位,将会得到父皇的赏赐。
去年的社日,魁首是我的六姊姊,她夫君赵家五郎,不知从何处为她寻来了一株墨绿牡丹錾在发上,拔得头筹。
我未曾有幸得见那株墨绿牡丹,想来是很美的。
许是知晓我在京中时日不多,这次社日父皇也允准我参加了。昨日,王爷又进宫,请求父皇恩准我回府小住些日子,直到社日结束。
“郡主,这是世子托人替郡主做的,郡主可要穿上试试?”
“好,穿上去给大哥哥瞧瞧,他定欢喜。”
自吃了先生的药后,哥哥渐渐好起来了,虽然脸上仍有些病色,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这是一件赤金色的五凤朝珠裳,当姑姑并七八个婢子将其捧出时,我的眼珠便定在这件霓裳上,再无法转动。
“世子当真用心了,”姑姑一面说着,一面替我更衣,等到姑姑替我将里衬、外衫、大袖皆穿好后,我已经困得站不住了,“郡主,手臂略再伸些。”
“好。”我拼命撑着脑袋,不让它垂下去。
紧接着缠腰带,附绶袂,最后将这件五凤朝珠裳披上身。
我从未觉得镜中人有今日这般彩绣辉煌,便是额前的那朵花钿,都显得越发好看了。
“大哥哥,好看么?!”
哥哥听到我唤他的声音,搁下书抬起头来。
他似乎也看愣了,手中的书掉在地上都不曾察觉,待我再次唤他时才醒转过来。
“南安王家的女儿,果然是普天之下最美的女子。”
我忍不住羞红脸。
“原以为大哥哥会为我制一身万国牡丹裳,只是这衣服上绣的是凤鸟,可有僭越之嫌?”
“皇族女儿皆可帔凤鸟图样,况你是嫡系女儿,非一般旁支可比拟,着此服最合适不过。”
我轻轻转个身,想让大哥哥看仔细些,可这衣摆过长,我转身时不防头,踩到内裙,险些跌倒。
哥哥及时扶住我。
我索性赖在他怀里,轻轻嗅着他身上,“若是能穿大哥哥的衣服,那才是再好不过的。”
“为何要穿我的衣服?”
“我喜欢大哥哥身上的气味,”我说着又凑近些,鼻梁几乎触到哥哥的唇,“穿你的衣服,就可以沾上你的气味了。”
哥哥落下头来,吻了我。
“阿满,你可喜欢哥哥?”
他的声音像沁在甜酒里的梅子一样可口。
我略略思索一番,道:“喜欢。”
大哥哥笑了。
我从未见他笑得这般开心。
“阿满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嫁去姑师。”
我喜欢大哥哥,和嫁去姑师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