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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拾贰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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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叶生前跟我说,药庐的主人是失聪的,如今看来,先生似乎并未有失聪的迹象。
大约是讹传吧。
他说泠鸢曾是自己的情人,我后来问过泠鸢,却得到截然相反的说法。
自然,先生又因他的诳言,免不了泠鸢姑娘的一顿好打。
我实在分辨不清,他口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姑姑告诉我豆叶死得很惨,被打得筋骨尽断,拖去乱葬岗,直熬了两日方才咽气。
“阿女,这些话不可多听。”
大哥哥今日送了一些下人来药庐。
“哥哥,我现在有名字啦!”
自从师傅给我起名后,我开始越发喜欢“蜀葵”了。
他微微皱眉,问我:“你不喜欢‘阿女’么?”
“……不喜欢。”
“可是……”他面色有些犹豫,“可是哥哥喜欢。”
南安王又指了许多丫鬟来药庐伺候,都被我一一退回去,只留下姑姑。
我身边伺候得有些年头的人,只有这位姑姑了。
“姑姑,大哥哥得胜归来,怎的反而还被皇上斥责了?”
“皇宫之事,婢子不知。阿家若想知晓,或可询问陛下。”
现下哥哥回来,我自然又能去拜见父皇母后了!
皇宫内院中,随处可见盛开的牡丹,公主贵女们,发上簪的、额上描的、服上绣的,无一不牡丹。
独我在这其中,格格不入。
“阿家又入宫了,她当真不知皇上厌恶她到何种地步么?!”
“她现在有名字了,叫‘蜀葵’,皇上竟还觉得此名甚好,啧啧......”
我跟在带路的姑姑身后,装作听不见那许多嘈声。
大约有一年的功夫不曾见到父皇了。
他自来喜怒不愿形于色,令人无法揣度他的喜恶。
自前太子亡故后,父皇的情绪似乎更差了。
我那位亲哥哥,曾经的当朝太子,因弑杀手足获罪,后来患上疫症,如今不过能捱一日是一日罢了。
“蜀葵?这名字确是比阿家好听些。”
我跪在殿下,听正堂的父皇慢悠悠地说着话。
“皇上喜欢这个名字,便是它的福气了。”
自我入嗣南安王后,父皇便让我改口唤他皇上。
“朕若是没记错的话,明年你就十七了。”
“是。”
“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朕这几日总想着为你指一门婚事,你意如何?”
嫂嫂不是说我已经被选去同西疆联姻了么?如何还有指婚一说?
见我没回话,父皇继续问:“蜀葵可有中意者?”
我略微摇头,“并无。”
“听说子胤从前娶过门的那房妻室殁了。”
因那女人在我面前耍心眼,我便也赌气地告诉她哥哥的“噩耗”。
想来她那身子,无论如何是经不起这般霹雳的。
我原本并不打算要她性命,可没成想她这般无用,竟一病死了。
听说也正是因着她的死,淮北一带的贼寇们才彻底放下戒备,让哥哥得胜。
如此看来,她倒死得有些用处。
“嫂嫂身体本就孱弱,当日听说哥哥的消息后便往生了。”
“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就......”父皇轻轻拍着一旁的扶手,我便当他这是难过了,“子胤就没想过再续一弦?”
“未曾听哥哥提及过此事。”
自从嫂嫂去世后,我还不曾听哥哥有再娶之意。
“蜀葵难道不知他为何无续娶之心么?”
我抬头正正撞上父皇的眼神,尽管我内心坦荡,却还是被这眼神看得发毛。
“回皇上,蜀葵确实不知。”
“蜀葵啊,若额前无这朵妖花,以你之貌,想必京中贵氏求亲之步,早将南安王府的门槛踏破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这话,只略微行礼,以示皇上此言极对。
“朕已替你寻了一门亲事,姑师国的二王子,年满二十,尚未娶妻,上元前,姑师已遣使臣造访向朕求娶,你意可否?”
若嫂嫂当初未曾先行告知,我当真以为姑师国不久前才派人来求娶我。
嫂嫂果然不曾欺瞒我。
“蜀葵,朕在等你的意思!”
皇上赐婚,言语虽和缓,可绝不容许丝毫违背。
正如同现在,父皇口上虽在征求我的意见,可我若要说一个不字,准保会惹怒他。
我选无可选。
“蜀葵一切皆凭皇上做主。”
他的态度这才缓和下来,“好孩子,你且先回府,不日朕会召见南安王夫妇进宫,商议你的婚事。”
宫们外,天色已黑透。
初春静夜,依旧寒凉似水,早早候在宫外的姑姑赶忙将斗篷给我披上。
“阿家可是哭了?”姑姑说着,又用手绢替我拭去,“阿家怎的由着风吹干眼泪啊,若生了冻疮,留下疤可不是玩笑的。”
“我若出嫁,姑姑会随我一起么?”
听到这话,姑姑手上的动作迟疑了,“……陛下可是谈到阿家的婚事了?”
“是。”
“不知是哪家王公?”
“姑师二王子。”
她舒出一口气,我却抓住她的手腕,“你也一早知晓我会嫁到姑师?”
“阿家,并非婢子有心瞒您。联姻之事,早在您尚不足岁时便定下了。”
果然如此。
“世子得胜归来,陛下欣喜非常,给咱们世子都是上上荣宠,可世子婉拒了所有赏赐,只向陛下请一道旨。”
“何旨?”
“求娶蜀葵郡主,做他的正室妻子。”
......
我被下旨搬进了城外的青渺观。在婚期到前,我需得在道观中清修满半年之久方可。
青渺观是那个臭道士的道观。
最近父皇召见南安王夫妇的次数也愈加频繁了,应当是为了我的婚事。
师傅似乎对于我即将远嫁并未有任何异议,只每日吩咐婢子们将我要习学的功课送来,仿佛我的婚事跟他无一点关系。
他也不再回烟霞斋,只是命泠鸢每日固定时辰来取我的功课。
便是我去药庐,也不曾见到他。
哥哥却莫名病倒了。
如同我当初被吓到那般,一日瘦似一日。
我向父皇请了旨,每日可以来府内探望,顺道侍奉他汤羹药食——换作旁人来服侍的话,他必定一口不进。
桌上的燕窝粥只动过两口,我哄道:“大哥哥,再多吃点吧。”
“阿女,大哥哥不想吃。”
我将碗端起来,“就吃一口,吃完一口我就不缠你了。”
他拼命挤出一个笑,“好。”
倒不是我哄着他,反而像他哄着我。
他只勉强咽下一点,其余的都吐了出来。
哥哥的病来得猛,不过半月,整个人就瘦得不成形,王妃日日以泪洗面,王爷也终日愁眉不展。
不知从何时起,京畿开始盛传,南安王的世子被那个额头长着妖花的女子所克,只怕命不久矣。
这是我第一次为流言所震怒,并非传我克毒,而是传哥哥不久人世。
太医来得勤恳,哥哥却不见一丝好转。
还未入夏,哥哥便已瘦得只剩皮包骨,便是我握着他的手掌时,亦要小心几分。
“阿女,今年的社日,父王可允准你参加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仿佛飘在空中般,令我难以抓住。
“是,”我将参汤喂给哥哥,他示意我先放下,“以往这样的节日,我是不被允准参加的。”
“因为等到明年开春,阿女就不在京畿了。”
是了,只怕还等不到开春,过完年那位楼兰的二皇子便会来迎娶我了。
“阿女今年若好好妆扮一番,定会艳压众芳。”
“大哥哥想看么?”
“想,”他本想点一点头,却没有力气,“阿女可愿为我梳妆?”
“自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