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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拾壹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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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晓哥哥还活着,我觉得日子又有盼头了。
豆叶因为看护我不力,被父王下令乱棍打死,扔去了乱葬岗,听说那里堆满了犯事的宫人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成渣,有的被豺狼撕咬啃食。
从前王府一个婢女,不过是给嫂嫂送药时,晚了半刻,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婢女。
我求师傅带我去,可他怕我见到豆叶惨死的模样,会吓得比先前还重。
……
“姑娘想尝尝这个么?”
泠鸢手里拿着才从山郊采来的新鲜果子。
“小鸢啊,你那些果子洗过没?当心吃坏肚子!”
“当然洗过了!”泠鸢拿出一个果子塞到先生嘴里,“是不是很甜?”
今日是中元节,街头定然很热闹。
“养了许久的病,也该出去走走了。”师傅喂我吃完药后,问道,“想去哪里?”
“师傅,我不想出门。”
“为何?”
“……大约没人想在中元见到妖怪吧?”
况且只要一露面,必定会被王府的人带回去。
“用这个就行了。”
先生手中端着一碟水进来,师傅用笔蘸湿水,在我额前轻轻点了点。
额前的花钿消失了。
“这是芥白粉调的水,风干以后能遮住颜色,不过只能支撑片刻。”
师傅看向镜中的我,惋惜:“蜀葵本是花中之神,怎的到了凡间,便被糟践至这般......”
什么花中之神?什么凡间?我通通听不明白。
中元节这天的夜尤为喧闹,车辇的轮子因着人流兴盛,不得不走走停停,一条街从头行到尾,竟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
我略微掀开车帘,看到外面的街市上挂满了彩灯。
但凡举目,便见青舫画阁,秀户珠帘,人迹喧嚣;天街有雕车竞驻,御路见宝马争驰,金华耀目,罗袖飘香。
灯面皆用绩溪墨写满了祝福之语,若谁相中了那句祝祷,便将此灯摘下,交由店家,店家依据灯内事先放置的价格,予以相售。
提烛火的、放明灯的、卖炒货的,看得我眼花缭乱,放下帘子稍稍理了回头绪,又忍不住掀开帘子去看。
“待会到了地方,你且下去活动活动筋骨罢。”
我转过头问他:“可以么?”
“当然。”
我笑道:“多谢师傅。”
师傅从来不笑,便是遇到天大的开心事,不过莞尔待之。
几个穿着僧服的年轻僧侣在人流中打闹,其中一个带着僧伽帽,墨色发丝隐在其中,若有若无的。
那服饰是大明寺僧人的规制。
听闻他们今日要在街市口开坛讲法,许多礼佛之人一早便去等候了。
我是没什么兴趣的。
泠鸢和先生已早早在驿栈等候。
师傅搀着我慢慢进来,从驿栈的二层檐廊上可以俯瞰整个京畿街道。
我仿佛见到一条火龙横卧在此,街灯映得两旁屋舍似琉璃琳琅,烟火腾空,将整个都城尽数点亮。
师傅同先生在内室饮茶,泠鸢将我搀扶到外室,让我靠坐在廊柱旁。
我借着烟火之光,看到人群中一队侍卫走过,打头者着一身撺金满绣的长衫,发间束白玉头冠,外披同色长褂,腰上佩的却不是一枚玄墨香囊,而是一枚正红香囊。
那是我赠他的!
我几乎是哭着喊出“大哥哥”三个字,楼下人闻言转身抬头,也瞧见楼上的我。
许是情绪过激,加之栏杆才到膝盖,我喊大哥哥的时候,身体不由前倾,竟就这般跌下去了!
身体似乎落入一个坚实的怀臂中。
是哥哥!
我又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哥哥正看着我,笑道:“早前听说南安王的女儿走丢了,我看是混扯,阿女不是好端端在此么?”
我亦笑着回:“我也听闻,南安王的世子被反贼乱箭射死,如今看来亦是混扯,这不也好端端在此么?”
后来我才知晓,他一回府听得我走失了,衣衫也未更换,便匆匆出门寻我。
泠鸢赶忙下楼来,问道:“阿葵可摔着了?”
我笑着摇头。
楼上,师傅站在我摔下来的位置,手上挂着一丝棉帛——是方才从我衣袖上扯下来的。
他没能抓住我。
“阿葵?”哥哥疑惑。
是了,哥哥还不知道我的新名字。
“大哥哥,我有名字了,叫蜀葵。”
“谁给你起的?”
“我师傅。”
哥哥也看到师傅了。
“正是呢,我去淮北之前,便知晓你有师傅了,只是不知模样竟是个年轻后生。”
先生似乎不满大哥哥此言,分辩道:“他可长你十数万......疼疼疼!”
话还未说完,先生便被身旁师傅暗踩了一脚。
师傅将白袖抬起,居高临下地望着哥哥,略施薄礼,朗言道:“褚玄机见过世子。”
哥哥似乎对师傅不甚友好,只问我:“额前的花钿呢?”
“用药水遮住了。”
“那便回去吧。”哥哥从始至终都不曾将我放下,大约也瞧见我脚上的伤了。
我赶忙阻拦,“待我脚伤痊愈了再回王府,好么?”
“王府会给阿女请最好的太医,无需在外诊治。”
“她叫蜀葵。”
师傅的声音很冷,似乎谁唤我阿女,就如同触了他的逆鳞般。
“不管她叫什么,都是我的阿女,”哥哥看向我的脚,“如今倒好,我们南安王府的小阿女只怕真要成个跛足姑娘了。”
泠鸢道:“世子,若是将郡主留在药庐悉心照料,自能早日痊愈。”
“她的脚不用你们操心,我自会照料。”哥哥抱着我便要回去。
“大哥哥,我不能回王府。”
“为什么?”
“这些天我的脚都是泠鸢姑娘和先生照料,你不说谢谢就罢了,怎的还这般却人家的好意,”我把脑袋靠在哥哥脖颈里,“大哥哥,他们照料我很尽心,你便让我在药庐治疗吧。”
许是我从未这般向哥哥撒娇,他到底是抵挡不住,“罢了,那我便送你去药庐。”
待我抬起来头时,师傅已经不见踪影了。
哥哥后来告诉我,所谓的被反贼射杀,不过是朝廷故意放出的风声。
淮北一带向来不太平,哥哥奉命带兵围剿。
可那一带的贼寇皆为土生土长的地寇,哥哥手下的士兵们,长途跋涉不说,且对地形不熟,若交起战来,占不到一点上风。
然而贼寇到底是贼寇,目光如鼠。
一场伏击战后,在尸首中找到着主帅服制的人,又兼听到朝廷为南安王家世子吊丧的消息,自以为打了大胜仗,欣喜之下便松了警惕。
如此一来,便让哥哥寻到可趁之机。
如今哥哥得胜回朝,本该荣宠加身,封爵进侯,可是不知怎的,听闻父皇在太极殿龙颜大怒,便是此次军功也遭驳回,只落个不赏不罚。
“师傅,”我静坐在藤椅上,望着在一旁看书的师傅,“哥哥不是坏人,他......”
“他不是坏人,难不成为师是?”
“不是不是,”我只恨自己嘴笨,竟不知如何调停,“师傅自然也是好人,您和大哥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怎知为师同他有误会?”师傅索性放下书,走到我跟前坐下。
“您不喜欢哥哥,哥哥似乎也不喜欢您。”
“为师并无断袖之癖,怎会喜欢一个男人?”
“师傅……”我知道他在强词夺理,“您知道徒儿不是这个意思。”
隔壁的先生又因为摔了药罐子被泠鸢揪着耳朵骂,他们两人像情侣又似乎不是情侣,先前我不过问了师傅一句“先生和泠鸢姐姐是何关系”,就被师傅冷眼瞪回来。
我便不敢再多问了。
南安王夫妇自从知道我住在药庐,便一日三遍地打发人来问候我,只等着我脚伤痊愈后,重新搬回府里。
我原以为他们会气我翻墙出走,可王爷王妃并不气恼,较之先前,反而对我更好了。
将养了小半年,师傅终于允许我独自下地走动了。
看到庭前春桃霸枝,才惊觉原来都开春了。
若是已故的嫂嫂所言不假,明年,我将要嫁往西疆。
“她的脾气可越来越差了呢!”
先生揉着被揪红的耳朵,从内室走出来。
“泠鸢是先生的什么人?”
他虽一头银丝,形貌却委实昳丽。
京中的皇子们,容貌上者不在少数,容貌上佳者,屈指可数,容貌绝佳者,便只有南安王府世子一人。
后来我又见了师傅。
师傅之颜不输哥哥半分。
只是师傅的性子太过寡冷,总让人望之生畏,不敢亲近。
哥哥和师傅,如同两个极端。
先生则更像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个制衡。
他既不像哥哥那样温和柔煦,亦非如师傅这般冷傲清淡,他倒像极一个凡人。
是的,我眼中的哥哥和师傅,实不像凡人那般具喜怒哀乐。
“她曾是我的爱人。”
“曾?”
“对,曾是我的爱人。”
“那你们为何......”
“皆因我之过,”他将藤椅搬出来,示意我坐下,“情爱,本不是我该有的。”
我坐下,静候他接下来的话,他却反问我:“阿葵,你觉得这世上有神吗?”
如何突然问我这个?
我思索一番,犹记得小时候曾经在一些野史上见过关于神的撰述,只是我并未亲眼见过,又从何知晓?
我只能回他:“我……不知。”
“神的寿命很长,很长……一旦亡故,也不会像凡人轮回再生。”
我从师傅的经卷上读到过,人死了会进入到一个名叫轮回道的地方,饮孟婆汤,忘记前世之事,之后再重新投胎。
“神寿命很长,且无法同相爱者修成正果。这是每个神都逃不掉的宿命。”
书中也不全是胡扯,神原来真的不能有情爱啊!
我想到方才先生说的“我本不该有情爱”的话。
“先生是神么?”
先生看着我,突然笑了,道:“阿葵真聪明。”
“元笙!”师傅不知何时出来的,厉声打断道,“不可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