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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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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一片黑暗……这是哪儿?
“你只顺着这条道往下走,见着门口立着一黑一白鬼使,便不会错了。”
——“那是地府的二位使者黑白无常,你便只跟着他俩去,余者说什么千万勿听勿信。”
后面传来一个鬼气森森的语调。
只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者缓缓行来,后面似乎还站着一个人,长袍加身,一并连脸都遮住了。
那老者一面引路,一面继续道:
——“他二者会将领你至鬼门关,剩下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沿着这鬼门关的大道笔直往前走,直到了那尽头。这大道便是人们口中说的黄泉道,黄泉道中生得一条长流,唤作渌波,凡间亦唤作忘川河。”
——“黄泉道旁开满了极美极致的花,唤作彼岸花,这彼岸花是专为来此的生魂引路,因得了忘川水的浇灌,故而繁盛不败。
——“且走过黄泉道,尽头出现一座桥,那便是奈何桥了。一踏上这桥,就和你来时的路,往生的事,一概划清界限,想再回头,也是再不能够的了。”
——“这奈何桥上啊有块三生石,和阎王爷手中的生死簿一样,只奇怪的是,等闲的肉眼凡胎,是看不见三生石上所撰何字。”
——“再往前,越过了三生石,有个凉台,台上筑着个亭子,亭子的主人唤作孟婆,这孟婆无甚紧事,只长年累月搅动着她那口锅,里面煮得滚滚的便是给那些来往生魂饮用的孟婆汤了。”
——“听闻这孟婆汤,一口下去,无论是再深刻的情,再难忘的人,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身后人问道:这孟婆汤究竟是用何煮成?竟能让人一饮而亡?
听此声音,似乎是个女子。
二人视我为无物般径自从我身旁走过去。
“恐怕唯有孟婆方知其中缘由了。”
老者又再提醒:“千万莫像她打听,此举定会惹怒她,倒是便没好果子吃了。”
女子继续问:“孟婆汤……凡人饮了忘记前尘,若是我呢?”
“自古从未有天神饮过此物。”
天神?
“罢了,也是我的命数。”
“神君可想好了,这一去便再无法回头了。”
“不能回头,”那女子回过头来,“便不能回头吧。”
她竟然是……是……
“不是!”
我叫喊着坐起来。
一股药香冲进鼻息,身旁有药汤滚沸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极了豆叶馋嘴时,肚子里发出的声响。
我只记得自己从王府翻墙逃出来,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得七零八落,浑身血渍。
王府高墙处的树枝坚硬非常,我只能凭自己的身子将那些枝条压断,奈何病了许久,身子也跟着轻减了许多,有几处的树枝像是同我作对一般,任凭我如何发力,就是不肯折断。
脚落地时似乎发出“咔哧”的骨响,大约是扭到了,痛楚却比从马上摔下来那次强烈百倍。
那次亏得有哥哥,现在只剩我一人了。
皇室中死于意外的族人,会由礼部拨专人将尸体暂放于墓陵,挑个好日子再行葬礼。
我想去皇宫,我想见父皇,我想求父皇让我去墓陵见见哥哥。
可我不认得去皇宫的路。
从前去皇宫都是由哥哥引路,我只消坐在轿中,等着他说一句“到了”,便是了。
周遭越来越僻静,人声也越来越渺茫,我知道自己走错了,可我不能停。
直走到一处僻静野林,我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地上,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联姻的事,我从未放在心上。
若将我送去西疆便能让父皇母后安虞,那我是十分情愿的。
我心内放不下的只有大哥哥。
我不敢想象被乱箭射死的哥哥是个什么模样。
我当真有见哥哥尸身的勇气么?
南安王的女儿走失了。
此刻整个王府上下定然灯火通明,家丁护院们也必然倾巢而出,到处寻找他们的“蜀葵郡主”。
师傅来王府左不过半年,我被叫了十几年的阿家,竟就在这半年功夫里,一俱改口。
便是父皇也出言称赞,“蜀葵”这个名字很适合我。
要找到我不难,毕竟我额前的花钿是如此显眼。
从王府逃出去时,便知晓父王母后定会很快找到我,只是我未曾料及,最先找到我的是师傅。
我记得他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将我整个人抱起来。
“师傅......”我感觉到自己喉咙中的颤动,却听不到这两个字的声音。
他微微皱着眉头,这是我第二次见他蹙眉,第一次是他听说我没有名字的时候。
之后的事,我便没有印象了。
“做噩梦了么?”
我看到一个医者模样的人站在药炉旁,手中握着扇子,轻轻摇曳炉火。
竟是个女子!
“幸好醒了,扶桑可急坏了。”
我问她:“扶桑是谁?”
“褚玄机,尊字扶桑,是你的师傅。”
这是我头次知晓师傅的名讳。
“此处是哪里?”
“悬世药庐。”
这便是豆叶提起的那个名声大噪的药馆么?
传言中那位神医妙手,原是个女子?
“多谢医者相救。”
脚踝处被绑上了板子,很是别扭。
“你的脚骨断了,需得三五个月方可下地。”
说话间,女医者把放在药炉旁边碗端过来,一只寻常不过的土瓷碗,内里盛着汤药,尚存温热。
“我来。”
门缓缓被推开,是师傅。
当着外人的面这般靠在师傅怀里,我不免有些难为情。
他将药勺喂过来时,许是见我脸有些绯红,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摇头。
师傅的味道同哥哥不一样,哥哥身上的味道会让我觉得温暖;师傅身上则充斥着冰凉刺骨的寒意。
若说哥哥像三月照在瀑布上的阳晖,那师傅大约就是数九寒冬上结冰的冷湖,偏偏眼下正是这透凉的寒意,倒将我心内的焦灼平复许多。
抬眼见到师傅的脖颈中间凸起来一个小丘——那是男子的喉结。
我做着吞咽的动作模仿那个隐约微颤的喉结,冷不丁被呛到。
师傅伸手轻轻捋着我的后背,低下头来问:“好端端的怎么呛着了?”
我抬头时额首轻轻碰上师傅的下颌,他又问我:“脚还疼么?”
疼倒不疼,只是被夹得有点麻。
我心内有些疑惑:师傅这是不急着送我回王府么?
我摇着头,问他:“师傅,我们回去么?”
他反问我:“你还想回去么?”
“不想,”我看着一身的麻布粗衣,果然比锦衣华服舒适许多,“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
“以前王府里有哥哥,现在哥哥不在了,我不想再回去了。”
我始终不愿认南安王夫妇作我的父母。
“那师傅陪着你,待葵儿好了,想去哪里,师傅都带你去。”
自我病后,师傅待我的态度就温柔许多,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责罚豆叶将我吓病了,觉得愧疚,又或者是别的。
总之我不必再被逼着念那些无聊的的道文,这倒是顶好的。
“师傅,你可知晓我额前的花钿是什么?”
药炉中延延钻出来团团雾气,升至空中便四下散尽,无知无识,无烟无尘。
师傅并未答我。
我又问:“我不是妖怪,我额前的也不是妖花,是么?”
那双苍白无血的手轻轻覆在我额前,声音柔和细润:“妖怪之责乃为祸人间,为师可从未见过你这般不务正业的‘妖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带风的男子。
他似乎认识我,一见到我就道:“啊呀,总算醒了,真真费了我好几副药材!”
一头的银发,偏生长着年轻模样。
他走到我跟前,仔细打量一番后,满意地点头,“恢复得不错!”
“元笙,”头顶传来师傅的声音,“你话太多了。”
这个叫元笙的......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师傅,他是谁?”
女医者回我:“他叫元笙,是这家药馆的主人,你且叫他先生便是。”
原来这家药馆的主人是他,那这位女医者又是何人?
想是她猜出我的心思,又告诉我:“我是先生的帮手,你唤我泠鸢便是。”
元笙看了看我的脚,咋舌道:“啧啧,就是这脚有点麻烦。”
“不着急,”师傅轻轻抚着我的头,“让她慢慢养。”
我突然想哥哥了。
他的尸身定然还在墓陵那冰冷的地方躺着,我竟都不能见他最后一面。
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又难过了,眼泪也跟着一滴滴落在衣衫上。
师傅小声在我耳边说:“他没死。”
我忙止住哭泣,抬头看师傅,那枚泪痣正安静地挂在他眼角。
“师傅,你说什么?”
“世子没死,”师傅淡淡道,“眼下他暂时不能回来,此事涉及朝纲,你勿要多问。”
适逢子夜,当头明月挂在空中,洒满院内一地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