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天谕神晓

6、往事

　　谢莲衣长剑矗立：“来战。”

　　没有理论，没有辩驳，以最直接的方式。

　　薄如蝉翼的长剑，泛着淡蓝色的盈盈光华，如同它的主人，澄明清澈，纯净绝尘。

　　四周一片寂静，秦霸天感受到强劲的压迫。

　　他渗出冷汗，看了谢莲衣的长剑一眼，在那么多人面前，又不能露怯，只得提高了声音：“谢家小子，休要猖狂！你以为老子不敢跟你动手？初出茅庐的奶娃娃，老子当年在江湖上闯出名声的时候，你还打娘胎里没出来呢！”

　　谢瀛洲啧啧接声道：“要打就打，扯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年纪大了不起啊？混这么多年还打不过我大哥，你看着还挺得意啊？”

　　秦霸天又羞又恼，厉声道：“区区谢家，也敢跟我们天衡道宗为敌？你们谢家勾结魔教，就不怕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

　　“得得得，别喊口号了，你到底打不打？”

　　谢瀛洲不耐烦地嗤了一声，道：“想以多欺少就直说，得罪天衡道宗的后果，我们早就见识到了，六年前，你们不早就带着那帮土匪攻入谢家了么？结果呢？六派联盟，被我大哥打得灰头土脸逃命，鞋都甩掉一只，怎么，才过几年安生日子，这就皮痒了？还想再试一次？”

　　“如今我大哥就在这里，秦帮主这么正义凛然，应该不会做缩头乌龟的吧？”

　　秦霸天脸色难看，手中握着长刀的力道收紧，可那双脚却好像被钉住一样，不敢上前。

　　见此，谢瀛洲又呵了一声：“你说你们这些五湖帮的人，不仅长得丑，武功也差，不敢对上我大哥，只敢拿死了八百年的亡者耍威风，也是，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反抗，就是可惜了你们手里的刀，磨得再好，只能砍几块破石头。”

　　“要不这样吧，我们家缺几个采石的旷工，秦帮主这么喜欢砍石头，不如就去当小工吧？”

　　“哦，不行。”

　　不等秦霸天回应，他又话锋转折：“我们家招人很严格，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以秦帮主这副尊荣和德行，二哥肯定不会同意的。”

　　秦霸天：“……”

　　没人说话，只有谢瀛洲阴阳怪气的嘲讽，火力全开，镇住全场。

　　秦霸天被他气得吐血，又不敢乱动，怒而转向宋宴别：“你就这么看着！”

　　宋宴别苦笑，摊了摊手：“秦帮主若是不想让在下看着，那……”

　　他拱起手：“在下告辞，先行一步。”

　　说着，还真带着无极门的人走了。

　　开玩笑，傻子才会跟谢莲衣对上。

　　六年前，他们已经吃过苦头了。

　　那时，天衡道宗覆灭巫月教，魔头叶曦被诛杀，谢莲衣因为维护叶曦，被指勾结魔教。

　　天衡道宗的宗主曹宁亲自号令，带着六派联盟的人浩浩荡荡赶到琅嬛山境，围困谢家，逼迫谢莲衣出面给个说法。

　　彼时，谢莲衣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血战六派的高手，硬生生保住了谢家。

　　那一战，天衡道宗折损不少高手，元气大伤，只能撤退，连裴家的家主裴璋，也在打斗中，被谢莲衣一剑挑断了脚筋，变成了废人。

　　如今六年过去了，谢莲衣又一直闭关修炼，谁也不知道他的修为已经强大到何种程度。

　　谢家与天衡道宗对峙多年，表面相安无事，实际暗流汹涌，早晚有一天……

　　宋宴别眸光微动，望向远处的天边，喃喃道：“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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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无极门的人走了，五湖帮的气焰一下子削弱许多，秦霸天沉着脸，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

　　也带着人去追无极门。

　　“哎，别走啊……”

　　谢瀛洲抱着双臂，扬声挑衅：“秦帮主这就走了，不为正道出头了？”

　　闻羽行细细叹了口气，转向谢莲衣道：“以后可要好好教谢公子武功。”

　　谢瀛洲转头看他，不解：“为什么？”

　　闻羽行拿折扇点了点他：“我怕你这张嘴，出了门，若是武功不好，迟早会被人打死。”

　　谢瀛洲嘿嘿一笑：“我也是看有大哥在，所以才敢贫嘴几句。”

　　两人说着话，却见谢莲衣收了剑，转身将被秦霸天踹到的墓碑扶起，墓碑是石头雕刻的，非常沉重，他抬起来也有点吃力。

　　最终将墓碑立好，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拂落了沾在墓碑上的灰土和草叶。

　　“大哥……”

　　谢瀛洲顿步，欲言又止：“等这里的事结束了，我会派人来重新修葺的，你……别伤心。”

　　谢莲衣站起身：“走吧。”

　　闻羽行和谢瀛洲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却还未见谢莲衣跟上来，转身看去，却见谢莲衣拱起手，朝向那座墓碑深深施了一礼。

　　“这些天衡道宗的人真是可恶，虽说叶曦是魔教的，但关人家亲族父母什么事？”

　　谢瀛洲不满地咕哝：“我听说，这叶家以前在洛河城，可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可惜遭遇山贼劫匪，全家都遇难了，这里的墓碑，还是洛河城的人感激叶家的恩情，为他们修建的呢……五湖帮那是什么狗东西，整天嚷嚷着魔教的，我看他们比魔教还像魔教！连人都算不上！”

　　他正愤愤然，见谢莲衣跟上来，才闭了嘴。

　　闻羽行望着五湖帮的方向，握紧了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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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林中诡异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

　　闻羽行等人决定休息，他生了堆篝火，又打了些猎物，洗剥干净，放在火上烧烤。

　　嗅闻到烤肉的香味，谢瀛洲蹲守在旁边，赞叹道：“闻大哥，你真厉害，连这个都会做。”

　　闻羽行失笑：“行走江湖，总会遇到食宿不方便的时候，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谢公子连这点生存技能都没有，还喜欢在外面闯荡？”

　　谢瀛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叹道：“我以前出门，都是下人早已拟定路线，沿途会事先预备客栈，还从未遇到什么难处。”

　　“也就这一次。”

　　他撑着下颌，气鼓鼓地抱怨：“可恶！等找到裴瑄，定要他跪下给我磕头，喊我几声爹！”

　　闻羽行失笑，感慨：“少年人啊……”

　　他将烤好的兔子递给谢莲衣，谢莲衣却没有接下，反而迈步朝向树林里的河边走去。

　　闻羽行将兔子丢给谢瀛洲，抬脚追上去。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果子：“喏，刚才打猎的时候从树上摘的，已经洗干净了，知道谢家主注意形象，不会跟我们一起啃油腻腻的兔子腿。”

　　谢莲衣转身看向他，良久无言。

　　闻羽行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谢莲衣道：“以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闻羽行的手一僵，无所谓地笑了笑：“这人肯定是谢家主的挚友，所以才对谢家主如此了解。”

　　“那你呢？”

　　谢莲衣的声音，在夜晚中清淡柔和。

　　他跟闻羽行相识时间不长，却总觉着奇怪。

　　作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闻羽行的表现，未免太周到体贴了一些。

　　帮他救弟弟，知道他强行出关，必有损伤，为他准备丹药，就连温泉边的那株紫藤，给他预备的干净衣裳，也全都贴合着他的喜好。

　　他想，这可能不是周到，而是了解。

　　“我？”

　　闻羽行失笑：“在下只是个偶然路过的闲散人罢了，有幸跟谢家主相识，愿意跟谢家主交个朋友，既是朋友，自然处处为你设想。”

　　谢莲衣抬起头：“你以后……有何打算？”

　　若谢瀛洲在此，定会惊讶于大哥突然话多起来，他向来疏冷，即便关心，也不会说出口。

　　“谢家主可知道萍水相逢的意思？”

　　闻羽行悠然摇着折扇，语气温雅：“两片浮萍在水中相遇，自然也会随着水流分开，君子之交，顺其自然，在下并不强求。”

　　谢莲衣默然。

　　犹记得许多年前，在南疆那片茂密的深林中，同样是静谧的夜晚，萤火闪过，虫鸣万声。

　　星空下，篝火旁，那人少年意气风发，一身绯色的蜀锦，衬着火光，笑得明媚且张扬。

　　那人说，你又不是什么小仙女，便是仙女也要吃喝拉撒呢！大男人家家的，端得什么架子？

　　那人说，谢莲衣是比仙女还仙的小仙男，有点包袱怎么了？架子随便端，有我养着呢！

　　那人说，萍水相逢，痛快就好，若有一天，你发现了真正的我，还愿意跟我做朋友的话……

　　那我，便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往昔如梦，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而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青涩的少年。

　　可关于那个人的事，那个人曾说过的话，却记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曾遗漏。

　　谢莲衣是个简单的人，少年时在意父母和弟弟，父母亡故后，就在意弟弟和谢家。

　　除此之外，外面的纷纷扰扰，恩怨纠葛，都被阻挡在闭关修炼的剑冢之外。

　　他不关心，不在意，因为和他没有关系。

　　作为家主，他保护谢家，作为兄长，他爱护弟弟，将自己变成一个神，一切由他承担。

　　可作为谢莲衣……

　　叶曦，是第一个走进他心里的人。

　　外面都说他们不清不楚，说他们暗中勾结，其实他们的关系很简单，不过是——

　　他一个人孤独久了，而叶曦，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恰好站在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