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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寄奴 夜色中王盛 ...

  •   夜色中王盛拿火把一照,瞧见江彦,先是一喜,叫道:“公子,你到哪里去了?让我一顿好找。”

      江彦硬着头皮同他打了个招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我觉得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王盛听了这话心下虽疑,但他既然铁了心要投靠王家,自然不好开口质问,当下干笑道:“外面风大,公子莫要着了凉,还是随我回去罢。”说着上前两步,伸手欲扶。

      江彦见到他那只手,立时便想起了他抽刀袭杀李镛的血腥场景,腹中一阵翻滚,不禁往后一躲,心中着实不愿这只杀人之手碰到自己。

      王盛不由一怔,心想这是怎地?瞥见江彦面上露出几分嫌恶之意,登时恍然:“哎呀,王公子见我二话不说便杀了李镛,定是觉得我是个心狠手辣、杀友求荣之徒。格老子的,也不想想方才老子要不杀李镛,你小子早就一命呜呼了,龟儿子的,这高门公子爷可真他娘的难伺候。”一时眉头大皱,脸上阴晴不定。

      江彦见他神色不善,生怕惹恼了他,忙道:“那就回去罢!出来这好一会,那一锅狗肉只怕要熬干了。”

      王盛的声音听来却是陡然冷了两分,道:“现在回去火候正好。公子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给你照亮。”

      江彦不敢执拗,二人一前一后在荒村中行走。王盛心道:“王公子这下对我有了心病,老子的大好前景只怕要落个一场空。这琅琊王氏是投奔不得了,格老子的,这样说来,老李不是白死了?”

      他看着江彦的背影,越想心越不甘,忖道:“无毒不丈夫,不如把这王公子一刀杀了,我再带了他的尸首去宜都求见太守王永之,就说兵荒马乱,王公子不幸死在了川中盗贼的手里头,盗贼被我杀了。那王永之既然是他兄长,念我千里扶棺的恩义,这好处定然是不会少的,然后我再假意不受他金银,只是佯装告辞。王太守重我的人品,自会出言挽留,到那时,嘿嘿……”

      他心中想得滋润,双眼发亮,登时恶向胆边生,伸手摸向刀柄,心道:“我王盛与旁人比起来,也就欠了个好出身,只要有机会,未必不能出人头地。这王彦便是送上门来的机会,老子入伍这些年,杀人放火甚么事没干过?手上也不多他这一条人命!”一咬牙,举刀对着江彦的背心砍去。

      江彦在前面走着,却不敢稍有分心,一直竖起耳朵留神着王盛的动静。他听王盛的呼吸之声越来越急促,心头暗自警惕,这时听得脑后生风,知道不妙,身子猛向前一纵,这一刀便落在空处。江彦头也不敢回,只管没命地往前跑,王盛大怒,一手提刀,一手举着火把大步追了上来。

      江彦借着月光,只往空间狭小的残墙断壁中钻去,他身子灵活,这主意打得本是不错,可身上儒服袖宽摆长,在瓦砾中穿行极为不便,眼见就要给王盛追上,忽然迎面古道上一骑黑马奔驰而来,马上坐着一名方面大耳的青年。江彦见那来人,一瞬间福至心灵,大声叫道:“救命!杀人啦!强盗杀人啦!”

      王盛一愣,还来不及行凶,那乘马已越奔越近,转眼间已至眼前,马上青年一拉缰绳,声如洪钟,道:“哪里有强盗杀人?”

      王盛见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背挂长刀,面上轮廓分明,英气勃勃,一瞧便是个会武功的硬茬子,当下上前用刀指着江彦的脖子道:“有强盗拒捕,我来捉强盗。”

      那乘马青年刚才分明听见有人喊强盗杀人救命,不想到眼前却变成了官兵捉贼,心中一怔。他见江彦一身书生打扮,眉目清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哪里像是敢拒捕的强盗,不由眉头大皱。

      江彦知道此乃性命攸关之时,不顾钢刀在前,大声叫道:“大侠救命!他才是强盗,要谋财害命,还要杀人灭口!”

      王盛怒道:“你胡说甚么!”飞起一脚,往江彦胸口踢去。那青年见王盛穿着蜀甲,身上血腥味极浓,早已生疑,双足一踏马镫,纵身向前一跃,横在江彦身前,用刀鞘架住这一脚,微微一笑,说道:“这一脚好足的劲力,真是想杀人灭口么?”

      王盛身子一晃,后退一步,沉声道:“老弟,你赶你的夜路,莫要多管闲事。”

      青年却不答他,问江彦道:“到底怎么回事?”

      江彦不愿拿谎话骗他,可若是实话实说,三言两语间又难以说得清楚,便道:“我是从蜀中来,要去宜都寻亲。在这荒村遇见了两人,他们见了我的银子,互相起了争执,这人杀了他的同伴,又要杀我。”说到这里,忍不住抓住那青年的衣角,道:“大侠若不救我,我必然要遭了毒手!”

      青年问王盛道:“这话可当真?”王盛只是冷笑,青年道:“我不是官差,你爱杀你的同伙,我也管不着。放下这位小兄弟的财物,我让你走。”

      王盛冷笑数声,道:“他的包裹好端端的放在屋子内,老子可没拿。老弟,你手底下硬,我姓王的买你这个账,咱们就此别过。”说着将手中火把一扔,从那青年面前走过。那青年也不拿正眼瞧他,老王乘他不备,突然一转身,举刀冲着他头颈砍将下来。

      江彦眼尖,惊呼道:“小心!”青年重重哼了一声,一把将江彦推开,旋风般转过身来,不闪不避,手中长刀出鞘,朝王盛右手腕削去。这一刀快如闪电,月色中只见一物什中刀飞起,带起一道血丝,王盛“啊”的一声惨叫,钢刀“铛”的一声落在地上,右手血流如注,却是已经失了半截小指。

      王盛护住伤处,直疼得弯下腰来,眼中闪过怨毒的神色,忽然抓起一把泥沙,挥手洒出。青年侧身轻松避过,王盛却就地打了个滚,双腿一屈,跃上马背,“驾”的一声,策马逃走。

      江彦“啊”了一声,道:“他要跑了。”

      青年微微一笑,道:“放心,跑不了。”

      待那匹马跑出五丈开外,青年嘴中忽然发出一声呼哨,那马猛然急停,前蹄高高扬起,一甩身,将王盛重重抛在地上,摔得个头晕眼花。他挣扎着正要爬起,马蹄落下,直直踏在他的肩背上。这落蹄之力不下千斤,王盛的血肉之躯哪里承受得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哼,再也动弹不得。

      青年又是一声呼哨,那匹马四蹄撒欢,瞬间奔驰回来。江彦见王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道:“他……他莫不是被踩死了?”

      青年道:“死就死了,这人心术不好,先是杀了同伙,又在背后暗施偷袭,这样死了也没甚么可惜。盗亦有道,即便做强盗也要讲下规矩,不能胡来。”

      江彦心中有鬼,虽说李王二人非是善类,但二人所生恶念,却有大半是受了自己言语蛊惑。他目睹二人先后毙命,虽不觉得可惜,但心中总有些“我不杀恶人,恶人却因我而亡”的古怪感觉,摇了摇头,心想:“他二人要是不死,日后难保不欺负弱小,害人性命。早死早托生,他们说不定下辈子投胎投到个殷实积善人家,也是皆大欢喜之局。对,皆大欢喜,世上一下子少了两个恶人,确实是一件喜事。”

      胡乱思量间,那青年已牵马过来,比起王盛,江彦对这真正的救命恩人是大生好感,忙上前道谢,请问姓名。那青年对敌时冷静自若,这时却面上溢着笑意,让人觉得极容易亲近,他哈哈一笑,道:“我这人最怕人太讲礼,凭地生分了,小兄弟不必客气。我姓刘名裕,字寄奴,在家中排行老四,朋友们都爱叫我刘季。”

      刘裕刘寄奴!江彦的脑中嗡的一响,心头陡然冒出一句话来。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他也不知心中为何会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词来,这句词似乎耳熟能详,但这时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是在哪儿听过。他仿佛又理所当然地想,这句词在这世上,除了他再也没有旁人知道了。他人生这十五年来,就好似一场大梦,梦醒时分,很多梦中的情景都已忘得一干二净,偏生在记忆深处,隐隐约约又记得不少似是而非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蹦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是与别人不同的,可到底那里不同,却又说不出来。

      江彦心神有些恍惚,他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明白刘裕和句中所说的寄奴有何关系,迷迷糊糊间报了自家姓名,与刘季并辔而行。待他二人一马走远,月光下远处王盛的那具“尸体”,竟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步履踉跄地消失在古道的尽头。

      ——————————

      刺史府演武轩。

      被誉为“江左虎贲”的南楚第一名将祖贲,一身青蓝色武士服,如标枪般挺立于演武轩内的案几后,浑身上下似乎充满了力量和信心。他今年三十有六,生得一张国字脸,颠下微须,双目亮若星辰,整个人如同一柄千锤百炼后已然出炉的宝刀,正是可堪大用之时。

      杨仲期推门而入。

      演武轩内,两边墙上的突起的壁台中各燃着一排红烛,映得整个演武厅恍如白昼。正对着厅中的一块白璧上,挂着一幅描画极其精致的蜀楚地势图,细看去连山川脉络、河道支流也清晰可见。

      轩中并无旁人,唯有一位长发披肩的黄衫女子,在祖贲的身后俏然玉立,见到他进来,竟是微微一笑,朝他颔首示意。

      杨仲期见她笑颜如花,一身装束既非丫鬟,亦非侍妾,头上青丝随手盘起,瞧来颇为明艳,却不知与祖贲是何关系。杨仲期恐失礼于人,不愿多瞅,上前拱手道:“刺史大人安好。”心中却忖道:“蜀楚关隘形势图?看来祖大人果然是收到了消息,防患于未然。他星夜急召我来……莫非蜀中情势有变?若形势再度恶化,那可糟糕之至。只是不知这黄衣女子又是甚么人?为何也会在这演武轩内?”

      正自满腹疑窦,祖贲望着他面露笑容,道:“远安一路上辛苦。”

      杨仲期对上他目光,心中一震,暗忖:“上次见大人时,只觉大人双眼如电,光若实质,今日看来却是光华皆尽内敛,但隐隐然又好似有一层温润晶莹之意。想不到这数月间,大人的内功修为又精深了一层。”忙回道:“不过一日路程,何辛苦之有?不知大人召仲期来,是所为何事?”

      祖贲哈哈一笑,跨上一步,在案几后盘腿而坐,左手摁着几面,右抬手虚托一记,道:“正事自然是有的,却也不急在一时。这里也没有外人,远安勿必多礼,坐。”

      杨仲期只觉一股气浪拂来,不急不缓,却似绵绵无尽,难以抵御,只得顺势而起,避入右下首的席间安坐。

      祖贲冲他笑道:“你这一路风餐露宿,腹中定然饥饿。皇帝还不差饿兵,先填饱了肚子,我再与远安你谈正事。老齐,端一碗莲子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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