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日辰夕青

8、结义 刘裕见江彦

　　刘裕见江彦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还道他年少胆小，受不得惊吓，便道：“自燕兵攻下汉中后，这一带就乱得厉害，有些蜀国的残兵败将干脆就改行做起了剪径的强盗。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独自一个人上路，那可危险得很。”

　　江彦既然想不明白，便不再多想，收敛心神，吁了口气道：“刘兄，实不相瞒，我这个书生是假扮的，只是为了到时候进宜都城时少些盘问，图个方便，说来却是惭愧。”

　　刘裕神色微有些诧异，道：“假扮的？我瞧你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尺寸倒正是合适。”

　　江彦叹道：“不瞒刘兄，我本是宁州云外楼的掌柜，这衣服是逃难前我家老板事先准备的。”当下将自己如何颠沛流离到蜀中被秦老板收留，如何躲避战乱到此处，如何遇见王盛李镛，他们如何反目等事情，拣紧要的说了。虽是长话短说，却也无甚隐瞒处，将自己如何编造谎言，冒充琅琊王氏的子弟，骗得王李二人信以为真，搭了李镛一条性命，自己心中如何不是滋味的倒霉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刘裕听着也不说话，脸色却有些古怪，待他说完，忽然一阵哈哈大笑，状极欢畅。江彦只道他在讥笑自己山猫扮虎，假装名门子弟，面上不由得有些发烧。

　　刘裕笑道：“江小兄你这人很不错，像你这般年轻的掌柜我还是头次遇上，看来也不是寻常之人。哈，王永之的族弟王彦，有意思。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二人对王家的家门状况很熟，你这谎言岂不糟糕？”

　　江彦苦着脸道：“刘兄莫要笑话我了，我也是被逼得无法，才杜撰个人出来假冒，一时怎会想到那么多。”

　　刘裕止住笑意，道：“江小兄误会了，我可不是讥笑于你，只是觉得世事自有奇妙之处。跟你说罢，前些时候南楚的官兵封了北边的道路，淮泗那一带不让人通行，可南来只此一条官道，我却正巧要经过，你道我是怎么过去的？”

　　江彦饶头道：“刘兄武艺高强，定是打得那些官兵落花流水，大摇大摆的闯过去了。”

　　刘裕摇摇头道：“我这等武艺，哪能算高强，你是没看见真正的高手。何况光天化日下在楚境袭击官兵，那不是吃撑了么？我可不想被画影描形，头像贴得城墙上到处都是。”

　　江彦并非毫无见识之人，以前也见过一些横行蜀中自诩高手的刀客出手，与刘裕比来却是相差甚远，只当他是自谦之词，也不以为意，问道：“那刘兄你后来如何使法？”

　　刘裕微微一笑，道：“我当时摆足了谱，充了下大头，对他们说荆州的祖贲是我世叔，我们两家世代交好，现下正要赶去投奔于他。那些官兵一听，对我是肃然起敬，二话不说，立马便放行了。”

　　江彦惊诧道：“难怪刘兄你如此了得，原来那……那人称刀法南楚第一的荆州祖贲是你世叔？”

　　刘裕微笑道：“我打十岁起便听说过‘江左虎贲’的大名，如雷贯耳。不过我认得他，他却不认得我，要说两家交情嘛，我们两家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铁交情。”

　　江彦面上一僵，看了刘裕一眼，二人突然齐声大笑。江彦心中欢喜，道：“这位刘兄初看上去一本正经，想不到为人却是这般有趣。”一时间倒把心中困扰抛诸脑后了。

　　笑声过后，刘裕面容微敛，说道：“我辈男儿在世，若想出人头地，有两件事须是会得，一是大碗喝酒，二是遇事变通。你为保自身财物，扯几句谎话，也是变通之道。纵然最后死了人，也那二人贪你钱财，自寻死路，与你有甚么相干？你心中何须介怀。”

　　江彦点了点头，道：“刘兄说的是理。有些道理我虽想得明白，可事到临头就难说了。譬如那个李镛，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可看到他死在我面前，心中还是不免有些难过。”想起一事，突然又耷拉起脑袋，苦恼地道：“不过刘兄，你说的那男儿须会的两件事，这遇事变通一道我听秦老板说过，还可以慢慢学，不过这大碗喝酒怕是就难了，天生便有高低之分。我虽然是在酒楼做事，可对这杯中之物是一杯便倒，有人抱着坛子喝酒，我在边上看了都觉得醉得慌，只怕以后要出人头地可就难了。”

　　刘裕闻言一愣，见江彦语气认真，不像是在说笑，不由寻思道：“这位江小兄看似精明，对人却又不失坦诚，心存厚道，说话做事时而老成，时而又冒着几分书呆子气，我随口一说，倒凭地给他添了困扰。”他本来极爱交朋友，一路南行，路上却连个说得来的路人都未遇见，当真寂寞无比，这时见江彦为人真诚，登时大起结交之心，笑道：“我是自己好饮酒，才信口一言，编排了这么一个由头，英雄好酒是美谈，庸人好酒是醉汉，真要说来，古往今来的大豪杰，也未必个个都是千杯不醉的酒中仙。”

　　江彦因佩服刘裕，这才把他的话当真，想起那些嗜酒如命的醉汉，所言所行确是与大英雄大豪杰毫不相干，忽然开心起来，道：“刘兄，你这般好酒，可知道好酒者最为难受的事儿是甚么？”

　　刘裕笑道：“最为难受的事？那自然是酒瘾犯了，酒壶却空了。”

　　江彦摇头一笑，道：“在下以前听过一位酒客说过他生平喝酒，有三件事是最难受，第一件自然是无酒可喝，可天下若还有件事比不喝酒更难受，那就是和讨厌的人在一起喝酒。”

　　刘裕哈哈一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跟讨厌的人一起喝酒，那确实比没酒喝还难受许多。你说的这位酒客倒是知酒之人，第三件呢？”

　　江彦笑道：“那就是结识了一群好朋友，一起吃饭时忽然发现，除了自己大家伙都是不喝酒的。”

　　刘裕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二人说笑间，刘裕的那匹黑马忽然一声长嘶，四蹄立定，却是不愿再走。江彦道：“出甚么事了？”

　　刘裕过拉缰绳，拍拍马背，笑道：“这畜生定是饿极了。江兄弟，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草料么？”

　　江彦见这马甚是高大，毛发黑亮，两眼神采奕奕，四条长腿生得极健，马身有几处疮疤，胸口肋骨却微有些凸起，知是一匹好马，略微沉思，道：“离这西边一里处有个山坡，我傍晚路过时曾见到坡间撒落了一些干谷草料，好像是被人丢弃在旁。”

　　刘裕道：“这倒是奇事，谁会把马料仍在路边？”转念一想，现今世道崩乱，有人为避兵祸，扔些辎重好轻身上路也是有的，一拍马肚，顺着江彦所指的方向一指，对那黑马道：“往那坡上自己去寻些吃的罢，可要记得来回的路，莫走丢了。”那黑马似是听得懂人言，纵声欢嘶，伸头过来在刘裕颈上胸口挨蹭一阵，向西奔去。

　　江彦大讶道：“这马儿竟然这样通人性，看来一定是刘兄自小喂大的。”

　　刘裕摇头笑道：“这马确是有几分灵性，不过却是我在半路上捡的。刚碰上时它是又瘦又颠，身上也受了好几处刀伤。我见它可怜，便给它包扎伤口，喂了些草料，不想这下它便赖着不走了，待养了大半个月，这马伤口渐愈，长了几斤膘肉，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江彦听出刘裕对这马极是喜爱，笑道：“看来等马儿吃草回来，我还要好好感谢它才是，若是它刚才跑慢半分，只怕我已成了刀下之鬼。”

　　刘裕哈哈一笑，道：“江小兄你莫要再拐着弯谢我。我本是想连夜赶去宜都找人做一笔买卖，谁想到在这里遇见江兄弟你，这便叫做适逢其会，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你若老是这样记挂着甚么救命之恩，那可就没趣之极了。”

　　江彦心中一震，眼眶没来由一热，慌忙别过头去，内心感动莫名，寻思：“刘兄为人看似豪爽洒脱，实则心细如发，处处为他人想。他让我不记救命之恩，自是怕大恩难报成大仇，让我日后不好做人，我却不能不知好歹。”他人生这短短十五载中，四处流浪，受尽白眼，除了秦老板之外，还不曾有人如此为他着想，胸中火热，开口道：“刘兄，你这等英雄人物，实属我生平仅见，小弟不敢高攀，愿与你结为兄弟，此生不负，如何？”

　　刘裕双眼中光芒一闪，却不答话，江彦神色一黯，低声道：“果然是我冒昧了，刘兄勿怪。”心想自己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酒楼小掌柜，冒冒失失地开口，也怪不得别人不答应。

　　正自哀自怨，刘裕朗声大笑，一把抓起他的手臂，道：“我与江兄弟你一见如故，早有此意，正想着如何开口，不料却被你抢了先。”

　　江彦又惊又喜，几不能言语，两人报了生辰，刘裕比江彦大了四岁，自然是为兄长，江彦为弟，就在这荒村外对天拜了八拜，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便是八拜之交。礼毕，二人四手相握，脸露笑意，都是喜不自胜。

　　江彦道：“刚才大哥说要赶去宜都做一笔买卖，现在却因小弟耽搁在此处甚久，若是因这样误了兄长的正事，那小弟可便万分过意不去了。”

　　刘裕笑道：“甚么买卖，我是想去做笔无本生意。两日前我在巴东城外一家客栈投宿，听见隔壁有对小夫妻夜半私语，原来却是一个家仆趁乱拐了主人的小妾私奔，还顺手卷了主人家的一笔财物。我寻思这不义之财，就算得来也不会多烫手，便想寻机敲上一笔，可当日酒虫犯了，一时贪杯，不小心喝了个大醉，早晨醒来，那对夫妻已不见了踪影。我那夜听那男子说要去南楚安居，我反正也要入楚，就想来先宜都碰上一碰，便是碰不上，也没甚么打紧。”

　　江彦呆了一呆，道：“大哥若是缺银子喝酒，小弟包裹里却还有几十两，却也不用非去行这等事。”突然一拍脑门，道：“哎呀，那包裹扔在那屋里，也没个人照看，若是被人顺手拾走，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刘裕笑道：“兄弟莫急，此刻怕是已过了子时，赶夜路过着这荒村的人只怕不多，你的包裹定然还在原处。走，我与你同去。”

　　江彦面上一赫，嘿嘿一笑，二人并肩向那间荒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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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城皇宫。

　　转眼便要到南楚元鼎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五日的子时了。按照楚国旧例，待到小年夜后的子时整，年终的年度军政会议便要在太极西堂召开了，因一年一议，又称大议，而其时在子时，亦称子议。

　　陈锦同那四位内务监的领事太监，由小太监姚真提着灯笼引着，一行人趋行在通往西堂的御道上。

　　姚真忽然放缓脚步，往前面一指，低声道：“锦公，他们到了。”

　　众人循之望去，隐隐约约只见太极西堂左侧拱门中，几个小黄门抬着一乘舆轿，领着几位朱衣高冠的大臣疾步而来。那几位大臣虽然都行在舆轿之后，却自然而然的分成两拨，端的是泾渭分明。

　　这泾渭分明的两拨，一为上品门阀，一为下品庶族。南楚一朝，立国因是由北迁南，又施行门阀政治，所以朝中大臣便因高寒之别及地域差异分为数派，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北方南迁门阀，各派多有依附。后各代楚帝为平衡权术，有意提拔南方本地的庶族地主为官，出掌机要。待到元鼎一朝，庶族势力大涨，已成为南楚一股不可轻视的政治力量，与北方门阀共掌着南楚中枢之权。朝中权力机构尚书台的六个曹部的要职，几乎都被两派把持，其中吏部、左民、五兵的尚书都是门阀中人，客曹、殿中、度支则倾向于庶族一派，两派因政见不合，又常自相互攻讦不休。

　　陈锦奇道：“怪了，瞧这阵势，今个人竟然都来齐了，除了正在病中的客曹尚书汪右直，连在府上疗养了几个月的大司马也到了。快，我们上去招呼一下。”

　　几人迎上前去，对面的那乘舆轿也停下了，轿上却是坐着位白发银须得老人。这老人虽已年过古稀，可剑眉入鬓，目如点漆，精气神瞧上去好像比年轻小伙子还要旺盛几分。老人直起身子，朝陈锦道：“陈公公，这一向可好？”

　　陈锦满脸堆起了笑容，老远便拱手道：“哎呀，显公，您老怎么也来了？你身子大好了？您老前些日子回府这一修养，我们这满朝上下就好像失了主心骨似的，怎么着都觉得不踏实，皇上对您也是甚为挂念，有时候一个晌午就念叨好几回呢。”

　　在建康台城里能得这二人抬舆殊荣的大臣，满朝文武中除了德高望重的大司马谢显外，尚无第二人做想。谢显是先故庐陵郡公谢安的幼弟，更是当年“淝水之战”硕果留存的两大功臣之一，官拜三公。他总揽南楚军政大权已近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江南，是江左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便是连当今的元鼎皇帝也要敬他三分。

　　陈锦这番恭维之语，谢显听在耳中似乎颇为受用，摇头笑道：“老不以筋骨为能，我这一只脚都踏进棺材的人了，有甚么好不好的？蒙皇上的厚爱，君恩深重，无以为报，也只能勉为其难，多操一份心思了。”

　　陈锦笑道：“显公说哪里话，您老是我大楚的擎天支柱、定海神针，正是盛年，万岁爷要依仗的地方多了。依我看，您还得再操劳二十年，然后享二十年的清福，到时候再言老也不迟。”

　　谢显呵呵直笑，二人又寒暄几句，陈锦亲手扶谢显下了舆轿，一行人登上了西堂的台阶，只见宫门正中上方的匾额上镌刻着“西堂”两个遒美健秀的楷书大字，匾额的左侧下方刻着“臣王献之敬书”六个小字。

　　谢显向他右侧的一名身段修长的中年官员问道：“少仲，这西堂的匾额是新近换上去的罢？”

　　那叫少仲的中年官员道：“是几月前中元节时换上去的，当时显公您还在府中疗养。皇上对舍弟的那手字颇为喜爱，念念不忘，便命人令舍弟写了这殿名，从会稽送来刻成了这块匾。”

　　谢显叹道：“这两字望之如丹穴凰舞，清泉龙跃，确实非常，无怪皇上喜欢。观字可知人，王氏一门先有你少仲，后有令弟献之，高门典范，果然是人才辈出。”

　　这少仲便是当朝的尚书仆射王子野，今年四十出头，身段高大，体型匀称，鼻眼开阔，唇上蓄胡，看上去有种不同寻常的慑人魅力。谢安去后，尚书令一职一直悬空，王子野身为尚书仆射，实领其位，对六曹部司有监管之权。那王献之却是他的堂弟，少年成名，书法丹青在吴越一地极为出名，受祖荫得了个散爵，现在三吴会稽居住。

　　琅琊王氏与太康谢氏是南楚最著名的世家大族。自永安年间衣冠南渡，楚元帝项睿即位称帝以来，两家便联合侨迁士族对楚室鼎力支持，朝廷的要位，数十年来均由此两家轮流出任。而楚元帝为收世家之心，便袭用魏晋旧制，举贤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权贵，士族之力大涨，王谢两家身为士族领袖，更是备受尊崇。因门当户对，两家为加强联系，屡代结亲，有三代姻亲之好，在朝堂上一向共同进退，王子野便是娶了谢家的女儿为正室。

　　王子野听得谢显赞其家风，口中谦逊几句，面上颇有喜色，他们身后清流一派的几位曹部尚书却是一脸木然，以目视地。

　　陈锦的面上本是一直堆着笑，待行到宫门口，面色却是一正，肃容道：“诸位大人，还是按老规矩，各曹部堂官以下的官员们，在西苑班房候着听宣，无旨不得擅入。”接着又换上一副笑脸，道：“显公，您先请。”

　　两个小黄门轻手轻脚地推开宫门，四个领事太监与那些品轶不够的官员转入偏室等候，陈锦则引领在前，大司马谢显、尚书仆射王子野连同吏部、左民、殿中、客曹、五兵、度支六曹的尚书，几位当朝重臣分两成排，冠冕威仪，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