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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谶言 建康,台城 ...


  •   建康,台城皇宫。

      有月,有风。

      太极殿内灯火莹莹。

      元鼎二十四年的这个小年夜,从宜都到建康,似乎真的是一个不眠之夜。

      腊月已过大半,皇城内苑的百花早已凋零,山石池水虽秀丽如常,但细看下去,却是少了几分万物盼春的勃勃生机之意,反显出一种苍凉的惨白。待夜幕降临,冰冷的月光撒落在华林园周围,更映得满园的奇峰异石如极北之地的冰雕一样幽寒、荒冷。

      御道两旁栽植的常青树却是绿意盎然,不为寒冬所屈。

      已近年关,南楚这个已在江左历时百年之久的帝国年轮不知不觉又长了一圈。内忧未解,外患将至,不知这百年帝国是否也能如这路旁的常青树般无惧于风霜,在寒冬中依旧可盈绿如初?

      天沉月升,白日里宫内喜送灶神,钟鼓齐鸣的热闹场面已全然不见,只有太极殿东西两堂的长廊上的一排排灯笼发出红通通的烛光,昭示着节日来临的喜庆气氛。

      太极东堂外的内务监值房内,厅中的两个火盆烧得正旺,一名小太监伏着身子,往盆中又添了几块新碳,拿着白铜丝儿不停地勾弄着,火红的碳星子溅浮在空中,散出阵阵暖意。

      内务监首领太监陈锦套着一件棉白轻袄,笼着袖子,在正北墙边的一几紫檀木设垫横椅躺着,双脚微翘,却是在闭目养神。四名领事的大太监已换好官服,按座次挨在他四周坐着,或双眼眯瞪,或盯着窗外的月色怔怔发呆。

      一丝冷风逸了进来,侧门的帘子被微微掀起,一个长相机灵的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行到陈锦面前跪下,小心翼翼地请安道:“锦公,时候不早了,您老是不是该起了?”

      陈锦眼睑一动,好半响才用手指轻敲了敲案背,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到子时了没有?”

      那小太监忙道:“回锦公,离子时还差一刻呢!”

      陈锦恩了一声,问道:“王大人他们还有六曹部的堂官们都来了没?”

      小太监道:“听门房的小林子说,诸位大人们才吃完夜饭就进宫了,只是时辰未到,不敢惊了圣驾,现在都在章门外候着呢。”

      章门便是遥对都城南大门宣阳门的大司马门,亦是进入太极殿朝区的正门。因凡上奏章者,均于此门跪拜待报,故得此别称。

      陈锦暗哼一声,旋即嘀咕道:“他们倒是急着想打嘴仗,多一刻也等不及了。看来今年这场年终廷会,各路诸侯又要各显神通,争个你死我活喽。”

      他声音虽不大,可屋内的众人都是听得清清楚楚,各人脸上均闪过不自在的神色,却无人敢接他的话茬。陈锦也不以为意,身子微微一欠,道:“争罢争罢,他们这两伙人一年到头还争得少么?也不差今遭这一回。只要别争得城门失火,到时候殃及我们这些苦命的池鱼便是了。行了,既然廷议的时辰快到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起喽!”

      四个或安坐或发怔的领事太监闻言忙急急站起,那请安的小太监一招手,一群手脚麻利的小太监从侧门忙鱼贯而出,自是奉茶捧靴上前伺候,他自己则亲自趋前,为陈锦脱下暖鞋,换上面圣的靴子,又从旁边拿来官服礼冠,服侍他一一穿戴完毕。

      陈锦一抖袖袍,道:“走,那帮大臣们估计也该到太极殿了,我们迎迎去。怎么说我们这些圣上身边的奴婢,也不能比大臣们去得晚了,不然可是再失礼也不过了。”

      值房大门一开,一股劲风裹着寒气吹了进来,随身的小太监忙拿了一条皮毡给他盖上,陈锦伸手一推,道:“我们这生来做奴婢的命,还没那么金贵,这点风还受得住。姚真,去,把屋里的火炉给熄了。”

      那先前请安的小太监一愣神,应了一声,忙低着头去了。忽然间西边走廊上急急跑来一名年轻太监,冲着几位首领太监倒头便拜。站在陈锦右侧的一个中年太监低声喝道:“禁宫之中跑甚么跑,是丢了魂么!我问你,皇上这会还在精舍么?”

      那年轻太监忙低着头道:“是、是。万岁爷刚移驾去了太极西堂,奴婢让李玄在那侍候着,这便来向锦公报信儿。”

      左侧的一名领事太监道:“听说皇传了清虚观的淳罡仙长去精舍问卦,现在人走了没有?”

      那年轻太监答道:“皇上一用过晚膳便派人召了淳罡仙长,直到戌时末人才离去。”

      陈锦这时才缓缓开口道:“你起来回话罢。淳罡仙长走后,万岁爷的气色怎么样?”

      年轻太监慌忙站起道:“是、是。回……回锦公,当时奴婢去给精舍换炉碳,是李玄在那当值。听他说皇上向淳罡仙长问明年我大楚的国运,淳罡仙长便批了四句谶言,皇上看后先是极为惊怒,后来仙长为皇上念了几篇《南华经》,又推算演练了一下,皇上面色便恢复如常了。”

      陈锦的声音沉了下来,道:“淳罡仙长批得那四句谶言是什么内容,你们知道不知道?”

      年轻太监小声道:“李玄说他离得远,只听得一句,奴婢记下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记错。”

      陈锦看了他一眼,自有一股首领太监的威严,道:“甚么记错不记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讲。”

      那年轻太监脚下一软,差点又要跪倒,低头道:“是,是。奴婢记得这一句,好像是‘客从北来蜀道平,老气横秋饯此行’。”

      客从北来蜀道平,老气横秋饯此行。有客人打北边来了,蜀道给平了,客人进了西蜀,这为客人饯行的,是个老气横秋的人。

      按字意,是作此解么?

      陈锦眶上长眉不经意地一抖,左侧那领事太监凑过来道:“锦公,这谶言是不是说西面……”

      陈锦轻哼一声,领事太监立马住口不言,陈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道:“这两个奴才当值当得不错,暂时先不忙打赏,着他们该干甚么便干甚么。待回头宫里面有甚么好差事给他们一份,咱们走罢。”

      一行人缓步而去,只留下这年轻太监半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

      李镛的这一刀出其不意,直朝江彦面门劈去,若被砍得实了,脸皮纵然再厚十倍,也是定然活不成的。江彦大骇,身子缩成一团,往旁边一滚,这一刀掠过他的衣摆,劈在墙上,溅起点点火花。

      江彦惊道:“你……你干甚么?”

      李镛狞笑道:“干甚么,瞧不出来么?要你的命!”反手又是一刀,江彦这下早有防备,身子又是一滚,险险躲过这一刀,爬起来拔腿便跑。

      李镛怎料到江彦行动如此灵敏,这两刀下去只碰了下衣角,登时有些气急败坏,手持兵刃,一边大声咒骂一边追来。

      江彦这几日为节省口粮饥一餐饱一顿,身上本已无甚气力,这时心中一吓,哪里还跑得动?奔得几步,还未到门口,脚下便一阵绊葱,慌乱中竟踩到自己的儒服下摆,登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李镛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抓住江彦的后领,道:“你给老子跑,再跑啊,要你跑去见阎王!”嘴上奚落,手中却扬刀不停,手起刀落,便要取了江彦的小命。

      刀刃上寒光凛凛,江彦双目一闭,暗道:“乱世人命轻如草,罢了罢了,一年前我便要死了,多活这许多时日,也已是赚了。”正已认命,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好似刀刃相交所发的金石之声,头上那柄钢刀并未如期而落。江彦忙睁开眼,只见却是王盛听到动静从后院赶来,正好拔刀架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王盛怒喝道:“老李,你作甚么?失心疯了么!”

      李镛道:“老王你闪开!这小子留着总是个祸患,莫不如杀了他一了百了!”一把推开王盛,趋上一步,就要杀人。

      白光一闪,钢刀“噗”的一声入体,鲜血如潮,喷得江彦一头一脸。李镛只觉后心一凉,低头一看,只见刀尖透胸而出,胸口全是漓漓鲜血。他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之色,挣扎着回过头道:“你……你杀我?”

      王盛不由退了一步,放开刀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道:“灶神爷在上,我是为阻你行凶。”

      李镛大吼一声,举刀指着王盛,心口不住起伏,却已是说不出话来,旋即身子一晃,瘫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江彦一声惊呼,见李镛一双眼睛在火光下瞪着极圆,瞳中映出墙上熊熊火苗,竟是死不瞑目。

      王盛伸手抽出钢刀,蹲下身来将李镛双目一抹,又从他身上撕下一块布来擦拭刀身血迹,心中念道:“老李啊老李,你我兄弟一场,我本不想下此等辣手。本来大家有银子一起赚,一起升官发财,那是何等快活?你要走独木桥,一个人走就是了,可你偏要断哥哥我一条好大的财路,事到临头,这便怪不得做兄弟的狠辣无情了。你既死了,也莫要再睁着眼,待日后老子发达了,逢年过节给你多烧些纸钱便是。”

      他在背后一刀杀了李镛,此弑友之事做便做了,心念一转,思忖道:“老李死了也倒清静。他刚掐了王公子的脖子,又对王公子大呼小叫极不客气。我与老李交好,万一王公子日后真算起这笔帐来,免不了要迁怒于老子,这可大大不妙。死得好,哈!死得好。杀了你,老子却成了王公子的救命恩人。”

      他与李镛有十来年的交情,一时利欲熏心杀了他,初时尚有些许悔意,但此刻做这般想法,心思一转活,心中反倒得意起来。见到江彦仍倒在地上,忙挤出一个笑容,上前搀扶。

      江彦却不知他内心打的是哪样算盘,只觉得自己随口扯谎,不但坏了条人命,差点连自己的一条性命也搭上了,实在是自作聪明误人误己,真正是祸从口出。他撇了撇嘴,用手往脸上一抹,但见满手都是血迹,一时间心中也不晓得是何等滋味,更不知该如何收场,只觉得在这荒屋再多呆一刻也是受罪,见王盛过来,心头一阵疲惫,道:“你……你杀了人了,快把他移开。”

      王盛赔笑道:“让公子受惊了。”心想王公子既然害怕死人,那便需把李镛的尸体移得远远的才好。扛起李镛的双脚往肩上一架,向后院拖去。

      江彦见他移尸而去,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也不顾上收拾行囊,趁王盛未回过头来的当儿,轻手轻脚地移到前门口,开了一条缝儿,身子一溜,急急忙忙从前门窜出。

      他一出屋门,便撒开两腿在荒村中狂奔,过得好一会儿,见无人追来,才稍稍放下了心。又在一座残墙后躲了小半会,听得四周并无异响,这才慢慢摸出来,往村口走去。他用衣衫反面将脸上血迹拭干,暗暗叹气,心道:“银两干粮全落在包裹里,来不及带出。这一场辛苦到头来是白忙活了,算啦算啦,能捡回一条小命便已不错了,那王盛若是知道我这甚么公子身份全是吹大气胡吹出来的,一怒之下非杀了我不可。唉,时运不济,看来也只好拾起三尺竹棍,重新做个小乞儿了,就是不晓得附近有没有乞丐头子收留。”

      正自垂头丧气,忽然村口斜对的小路上火光一闪,一名大汉迎面走来,身披轻甲、腰挂佩刀,不是王盛是谁?

      江彦心里猛一“咯噔”,他此时身形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他只觉自己身上汗毛根根竖起,暗叫:“我的神哟,还真是夜路走多了撞到恶鬼。定是方才太过分神,未听到有脚步声接近,完了完了,遇见这杀人犯,今次怕是连乞儿也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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