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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眠 荆州军中最 ...

  •   荆州军中最出色的斥侯李泊,趁着夜幕,一人一骑,沿着汉水向宜都疾驰而去,蹄声如雷,惊碎了两岸的宁静。

      军情如火,兵贵神速。

      夜空下,两岸的小镇里灯笼高挂,艳红如朝阳。镇口偶有火光伴随着稚嫩的笑声闪现,却是三五孩童手持烟花,相互嬉闹而不愿入睡,浑然不知大难即将临头。

      七天后便是新年了,新年自有新气象,民间百姓辛苦持家一年,便是盼着过个吉祥喜庆的新年。

      李泊心中一叹,不禁面露忧色,新年虽是好,但他现下心中却难以容乐。他忍不住探了探胸口的那封干系重大的密函,表情更见凝重。

      这是祖贲大人写给宜都太守王永之的亲笔密函,事关重大,他必须星夜赶往宜城,亲手交到王太守手中。

      按例,宜都本属荆州管辖,宜都太守亦受命于荆州刺史,听其号令。可王永之此人却有些例外,他出自南楚赫赫有名的士族琅琊王氏,其叔父王子野更是官居当朝尚书仆射,身居显职,位高权重。

      王永之既为世家子弟,叔父又是朝廷实权人物,不免有些自视过高,染了些好高骛远的习气。祖贲自总揽荆州军政以来,处处以稳定为先,谨慎居上,王永之瞧在眼里,对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便不免有些不以为然。心中不以为然,面上自然不如何对付,对江陵发来的政令往往阳奉阴违。如此一来,整个宜城便好似游离于整个荆州政体之外,自成一派。

      李泊也曾听到传言,王永之在荆宜布防上意见时常与刺史大人相左,多有争执,虽不曾恶语相向,也算是心中怀了芥蒂。而这王太守平素又常自持家世,言行中名士作派十足,非名门望族子弟,要与之相处,那真是千难万难。

      想到自己马上便要见识到他那副世家派头,李泊的头皮不由有些发麻,深怕自己于无心之处将其开罪,到时候被乱棍赶出太守府事小,贻误军机、耽误了刺史大人交待的要事,那便真正是罪莫大焉。

      他内心长叹一声,暗给自己提醒道:“李泊啊李泊,刺史大人将这等要是交托予你,你可千万别有负大人所托!”

      思起祖贲大人,不知怎地,李泊心中那些担忧竟渐渐不翼而飞了。大人自七年前临危受命,甫一上任,便立拒北寇,令燕国大军难以动弹。领荆州以来,修水利、治江患、剿水盗、兴互市,安抚蛮人、结交名门、提拔寒士,令荆州之地焕然一新,百姓视若万家生佛。平日大人无论带兵从政、为人处事,总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给周围的人以强大的自信,一个个棘手的问题,在他面前总是迎刃而解,仿佛这个世上任何事情都难不倒他一般。

      王永之这个得荫祖荣的世家子,又岂会是例外?

      嘿,他还未够道行呢!

      李泊胸中猛地涌起一股豪情,外有强寇,内有掣肘,处境如此艰难,大人仍七年不失寸土,屹立如山。只要有“江左虎贲”在此,这荆州城便是天下间最安全的所在,哪怕是那传言中北方无人能敌的燕国霸主慕容霸亲临,又能讨得了甚么好去?嘿,我辈堂堂七尺男儿,行事何必瞻前顾后,只管提三尺剑,舍命追随便大人便是了!

      就在此时,一阵特异的鸟鸣声传来,李泊登时生出警觉,朝河堤下望去,正瞧见几条人影以鸟鸣互相招呼,不断靠拢,旋即如鬼魅般没进堤旁的密林之中。

      李泊心中一懔,不敢稍做停留,双腿一夹马腹,扬手便是一鞭,胯下骏马一声急嘶,四蹄奔落如雨,离弦箭羽般飞驰前去。

      宜都古名临江,自春秋时便是楚地,西临长江,坐望巴蜀,有“楚蜀咽喉”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汉末三国时东吴名将陆逊,便是在此处大破蜀汉二十万精兵,火烧连营七百里,逼得刘备败走白帝城。

      宜都太守府。

      太守府前辕门紧闭,四周寂静无声。此刻已是亥子相交之时,夜半风起,吹过街巷,呜呜作响。

      王永之搂着前日新纳的宠妾,几番云雨之后,已然沉沉入睡。

      偌大个内院唯见檐下高挂的大红灯笼随风而摆,院门守夜的小厮早已不见踪影。

      老管家领着两名丫鬟穿廊过院,停在王永之的卧室门口,伸手欲敲房门,神情间却显得有些犹豫。

      夜已深,正是好梦酣畅时。无论谁在这个时辰被吵醒,怕是都难得会有好脾气。何况永之少爷是出了名的难伺候,那些府里的丫鬟便是早晨唤他起身用膳食,也常常会莫名惹来一顿训骂,像这样半夜三更扰人清梦,就更不用说了。

      老管家从建康到宜都,跟了永之少爷几十年了,看着他从小到大,对他的性子摸得也算是通透。如若有别的选择,纵然事情再紧急十分,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惊扰少爷的好梦。

      唉,是江陵那边来人了。

      老管家吁了口气,少爷与江陵的那位刺史之间有些不对付,这种话他听府间下人说得着实不少。可其中内情,是是非非,实非他一个管家可以置喙。

      老管家微微摇了摇头,抛开心中碎念,敲门连声轻唤道:“七少爷、七少爷。”

      王永之在王氏这一辈里排行第七。管家是王家的老人了,是以不以官职更变而改了称谓,仍是作旧时少爷称呼。待听得卧室内稍有动静,老管家慌忙出声道:“江陵的祖刺史派人来了,说是有重要军情,现在正在外厅候着。”

      一声冷哼响起,卧室的灯陡然亮了。

      ——————————

      荆州,江陵。

      自元鼎二十一年北燕夺得南楚重镇襄阳后,天下虽仍自纷乱,但二分之势已成,燕楚两国划江而治。北魏向燕称臣后,大燕疆域扩展到冀、兖、青、豫、并、幽数州,并坐拥长安、洛阳二都,在整个北中国再无敌手。而江南荆广江扬交等州则为南楚占据,南楚数州中,又以荆、扬二州因其地处重枢,举足轻重,地位在其他各州之上。

      扬州为南楚都城建康北面前卫,负有拱卫京师之责,其重要性不言可知。荆州地处长江中游,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更有“七省通衢”之称。自中原为胡人所占,楚氏南渡以来,除淮泗外,荆襄一带便成了抗击北方胡强的最前沿,因此荆州刺史又常兼督附近诸州,总领中外军事,其势又凌于诸刺史之上。因其位高权重,手握重兵,凡任荆州刺史者,必成南楚实力最为强大的封疆大吏。

      然高处不胜寒,权既重,则必易遭为君者所疑,君愈疑之,则臣子愈易离心。故南楚一代,朝堂政治风云变幻,多与荆、扬之争有关。昔年桓氏桓温,便是以大司马之尊遥领荆州刺史一职,以荆州之力逼凌扬州,权倾朝野,几令南楚变天。

      桓温死后,南楚君臣有鉴于此,对荆州采取分化而治的策略,将其辖区划为数块,以长沙、零陵二郡属江州,始兴、始安、临贺三郡属广州,以扬州之安成郡来属。如此一来,虽暂消荆州威胁、令内部稍安,但荆州军力大减,只余守城之力,却难对北方胡人构成威胁。元鼎二十一年北燕占得襄阳后,逐步蚕食南阳、魏兴、上庸数郡,荆州之地近半陷入胡虏之手。

      天下能有力一统者,唯燕楚两国,而燕强楚弱,其势难逆。

      刺史府。

      江夏太守杨仲期一身便服,身带数名随从穿过西街策马疾驰而来,一阵风般定在刺史府门口。此时虽已入夜,可刺史府却是灯火通明,早有几名府役上前来为几人牵马侍候。

      杨仲期二十过半,尚未到而立之年,面容俊雅,看上去极为年轻。他祖上是西汉时著名赋家杨雄,世代名门,家学渊博,在高门之中有些名望,是以被当今皇上委以重任,镇守南楚重镇江夏。

      他甩磴下马,率一众人踏上府阶,一名中年文士迎上来抱拳道:“杨大人来得好快,一路风尘,屡实辛苦了。可曾用过晚膳?”

      杨仲期回了一礼道:“刺史大人相召,安敢怠慢?不忙招呼。周主簿,如今刺史大人何在?”

      那周主簿将杨仲期迎往府内,道:“刺史大人已在演武轩等候多时了。杨大人这边请!”一挥手,自有府役领着一众随从到偏厅安置。

      周主簿亲手提着灯笼,二人并排行向内堂,杨仲期压低了声音道:“周主簿,不知刺史大人急召我来,却是有何要事?”

      周主簿道:“杨大人一见刺史大人便知原委。若非十万火急之事,又何必让大人你在年前这般奔波呢?”

      杨仲期想起数日前收到的消息,登时一阵心烦意乱,面容直沉了下去。

      两人踏足院中的一道石径,再穿过一道院门,便是祖贲平素署理要务的演武轩。夜风袭来,为院中添了少许寒意,杨仲期抬首向院门望去。

      院门正上方赫然刻着“北望”两个遒劲的大字,在夜空下忽明忽暗,咋看去却不是那么真切。杨仲期知此二字是祖贲大人当年上任之初所刻,逾今已有七年,他之前看过不下十遍,此时满怀心事,陡然再见之下,心中竟升起一股莫名的伤怀情绪。

      江山北望,狼烟处处,王师何日方可北定中原,还我旧都?

      整个大楚,自永安年间南渡以来,朝中便常有北伐呼声。而如今元鼎朝间,无论高门寒门,年轻一代的有识之士莫不心怀兴复汉室、北伐胡虏之志。只可惜……唉,家国事难,步步维艰。

      正自心忧,祖贲低沉却不失洒然的声音自内堂的演武轩远远传来,似在耳边响起道:“是否远安来了?来得正好!快进来尝一碗这通江银耳炖的莲子羹。”

      杨仲期不由一愣,忙答应一声,直往轩内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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