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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露白 门外一声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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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一声咳嗽,只见老王拾了一堆枯枝败叶回来,老李剁好狗肉,那屋后灶台又脏又破,又进了积水,已不能用。几人便从院中拣来几块砖石,在厅中堆起个简易炉子,这才摆起架势,生火炖汤。
慢火炖高汤,那老李等得不耐,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一摸,触手处全是犬毛狗血,叫了声晦气,见江彦躺在席上看去颇是自在,便道:“喂,小子,你挪地方,让给老子坐。”
江彦一愣,嘴上先应了一声,心想若是躺在这不挪,只怕是会徒惹疑心。这老李粗人一个,即便坐在这儿,多半也难得发现藏的包裹。正撑着手要站起身来,那老王却道:“书生,也不必占你的地儿,你把席子移到这边来,咱们三人将就着挤一挤也成。”
江彦心猛地一跳,这老王本是一番好意,可要是移开地席,屋中火把甚亮,那席下所藏之物岂不是一览无遗。忙道:“不必如此麻烦,这位李军爷想坐,在下……晚生让座便是。”
他自认这句话说得还算得体,不知怎地却惹恼了那老李。老李猛然站起身形,喝道:“让你移过来便移,凭地那么多废话!军爷我响当当的一条汉子,难道还会欺负你这白脸小书生不成?”
江彦被他吼得一怔,忖道:“这都不算欺负,莫非只有砂锅大的拳头打在身上才算么?”他一路上见惯溃兵,知他们个个喜怒无常,发起性来便是一群凶神恶煞之徒,动辄便对难民饱以老拳,一时间不知如何答话才是,只得默不作声。
老李见他呆立在席上一动不动,心头火起,跨上两步,一把将他揪住,道:“你这小子,越说反倒越来劲了是不是,莫不要给脸不要脸,不肯与爷爷们同席,还真把自己当官老爷了?”
江彦只觉这老李手劲奇大,揪着领口,直勒得自己缓不过气来,他一阵胸闷气短,心下暗暗叫苦,自己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民,跟官老爷能扯上甚么关系?这姓李的兵汉定是在哪处受了读书人的闲气,便在这里借题发挥迁怒于人,自己倒真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那老王开口道:“老李,够了。今天小年夜,何必冲这小书生闹意气?莫要弄出了人命。”
老李见江彦面颊通红,入气多出气少,用鼻孔哼了一声,把他提溜着扔到一旁,俯身拉住地席一角,往厅中用力一拽。
这一下力用得甚足,不想那席子却带起一蓝布什物,落到地上,发出“嘣”的一声闷响。
王李二人面上都是一呆,定睛望去,入眼处却是一个包裹。老王道:“小书生,这是你的么?”
江彦半蹲着咳嗽两声,捂着喉咙道:“是……是我的包裹……里面都是一些旧衣干粮。”
老王笑道:“干粮?甚么干粮砸在地上有这般重,依我看只怕不是罢?”
老李道:“问那么多做什?是甚么东西,一看便知。”当下捡起包裹,对着火把解开结头,往地上一倒。一件旧衣、几份干粮撒落下来,其中有一个白布袋子,入手颇沉,他捡起来打开一看,见累累尽是白银。
老李心中不由得又惊又喜:“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这瞧来又穷又瘦的臭小子,竟藏有这许多家当!”扬起布袋,朝江彦喝道:“干粮?这些东西是干粮么?”
江彦知大事不妙,背心微微冒汗,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道:“这……这是我出门游学,家中给的路资。”
老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这包银子沉甸甸少说也有六七十两之多,足可够一户中等殷实之家开销两年。他见江彦孤身一人、体弱好欺,这四处又无旁人,登时起了据占之心,向老王打了个眼色,道:“甚么路资?满口谎言!你一个穷书生,哪里会有这么多银子?多半是来路不正!依我瞧,定是你从哪里偷来骗来了这么一笔横财,便逃到这荒村野地避风头!好,现今被老子人赃并获,你也别躲了,随军爷我见官去!”
自古民便怕见官,可最近兵祸连连,夷道又是蜀楚边界,若真要见官,到底是去见燕国的官,还是见楚国的官?怕是老李也不知道。他如是说,是欺江彦看上去年幼无知,要吓他一吓,让他知点趣,乖乖奉上孝敬。
江彦见老李目露凶光,又信口栽赃,显是见财起意,脑中灵光一现,急中生智道:“若要去见官,那便再好也没有啦!”
老李不料他这般说话,呆了一呆,道:“见官有甚么好?”这句话却是漏了底。
江彦也不跟他计较,眼圈一红,面带悲戚地道:“官家子弟,落难至此,令家族蒙羞,晚生本不欲多言。奈何军爷询问,不得不答。晚生姓王名彦,祖上是琅琊人士,现居于建康城乌衣巷。小生奉父命外出游历,本是乘着秋高气爽,约了友人来蜀中游学,岂料到随后竟起了兵祸,我们在返程途中遭遇乱民袭击,一行数十人全部死在乱民之手,只有我得书童拼死保护,才逃得一条性命……唉!我那可怜的书童啊!只为了救我,身中数刀,扎得跟个刺猬一样,血洒当场……真是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他学着戏文里书生的语调拿腔,说到杜撰中的书童奋不顾身,为救主挡刀惨烈身亡,自己也禁不住大受感动,差点便要掉下泪来。
王李二人对望一眼,不由有些面面相觑。老王此人倒见过些世面,他将江彦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见他面相白净,五官俊秀,身上儒服虽然破了几个大洞,但看袖领样式倒是近年士子们最爱穿的那款,又听他说得悲切,还拽了几句听来耳熟的诗文,心里不由信了几分,忖道:“官家子弟确是不怕见官。”心念一动,虽不知乱民为何会闲来无事用刀把人扎成刺猬,口中还是道:“那可真是难得的忠仆,实在可惜。不知……王彦公子接下来是作的甚么打算?”
江彦心忖既然是做戏便做个十足,牛皮吹得越大越能唬人,定下心来,长叹一声道:“今趟我本是要到宜都探望族兄宜都太守王永之大人,不料却在这荒村迷失了方向。夜寒难耐,只得找个安身之所将就一宿,等明天一早再作打算,没想到却凑巧遇见了二位军爷。刚才李军爷说要带我去见官,小生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欢喜。蜀中已乱,是呆不得了,我只好先去荆州,再转道回府。永之大哥与我一向投缘,两位军爷若能护送我到宜都,别说是区区几十两银子,只要我向我族兄开口,就是保二位升官发财,那也是一句话的事情。不知二位军爷如何称呼?”
老王和老李交换了个眼色,王李乃是两个武夫,江彦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二人也听过宜都太守王永之的大名,登时又多信了几分。老王叹气道:“王公子你怎么不早说,省得这场误会!这位老兄名叫李镛,我却是叨个光,跟公子你同姓,叫王盛。”说着从李镛手中夺过银子,又捡起地上衣物包好,塞到江彦手中,笑道:“我这李兄弟是个粗人,行事莽撞,刚才多有得罪,王公子你可千万别要见怪。老李,快给王公子陪个不是罢。”
老李心里虽有些不大情愿,可经不住老王再三催促,只好抱拳道:“小公子,先前得罪了,还望你大人大量。”
江彦随口扯了个谎,竟诓得此二人信以为真,对他态度来了个老大的转弯,心中大乐,心想:“既然眼下扮了个落难的名门公子哥儿,这演技可得高明些,别被瞧出了破绽。要是唬得这两个兵痞护送,倒省去不少麻烦。若是路上不小心露了底,扯个由头只管开溜便是,总比被堵在这荒屋里强。”从布袋中取出几锭银子,暗暗一咬牙,递给二人,道:“好说好说,这兵荒马乱的,有李大哥这等赳赳武夫陪同,我这心里才会踏实些,怎么会怪罪?这些银子,给王李二位大哥在路上买点酒喝。待到达宜都之后,本公子另有重谢。”
王盛笑眯眯地道:“公子见外了,我们二人能在这荒屋遇上王公子,也是……也是有缘,这怎么好使得?”嘴里说不好使,手上却不客气,伸手接过装入甲内。李镛一拍他肩头,道:“喂,老王,退一步说话。”
王盛刚告了个罪,便被李镛一把拉走,直走到灶台后面才停住。江彦知这他们定是要商量下一步该如何对待自己,忙竖起耳朵偷听。二人压低了声音,脸向着这边不住交谈。
江彦虽貌似文弱,不懂武艺,却有一项过人之处。他耳力极为敏锐,天生不同于常人。若是集中精神,双耳可听到百步内路人的窃窃私语。这是天赐禀赋,亦是江彦的一个秘密。他深知自己这等耳力,用之得当,便是保命之资,反之则是取祸之源,因此平时处处小心,表现与常人无异,唯有秦老板一人知道他这不同寻常之处。此时他用来自保,靠墙站立,假装赏月,精力却聚于双耳,王李二人的对话顿时一字不差,全部落入耳内。
只听李镛道:“老王,你难道真的想送那小子到宜都去?你吃撑着了么?”
王盛嘿嘿一笑,道:“狗肉还在锅里一口未动,怎么吃撑了。你娘的也别一口一个小子,那可是名门公子爷。”
李镛轻哼一声,沉默片刻道:“老王你真想攀上这个劳什子公子,随他到南楚去?”
王盛道:“老李,这公子可是琅琊王氏的人。琅琊王氏你总知道罢?那可是江左一等一的大族,高门中的高门,整个南楚除了皇家就是它最显贵。你刚才也听王公子说了,宜都的太守就是他族里的兄长,你想想宜都有多大,一个太守管多少人?我们护送他去了那,白花花的银子那是少不了的,说不准还可以谋份好差事干干,那不是比咱们在这一地像流寇般度日强上百倍?”
李镛迟疑道:“这些高门里出来子弟最重什子仪表。龟儿子的又爱记仇,还记得那个解毅正么,老子不过是有日酒后冲撞了他,这些年来他给我穿过多少小鞋?这王公子……我刚才……刚才那般得罪了他,要是跟他去了宜都,到时候他给咱们玩一手过河拆桥,事后算我们的总账怎办?这些读书人手脚无力,花花肠子反倒不少。”
王盛笑道:“这你不用担心,我瞧那王公子也是个面善之人,该不会与你计较。况且从这里到宜都,即便走得快也还需一日一夜,你我趁这公子爷落难之时把他伺候的舒坦了,也算是患难之交,日后只有说不出的好处。”
李镛仍自犹豫,王盛一拍胸膛道:“自家兄弟,老子还会害你不成?听我的不会有错,机遇难得,眼前便是条阳关大道。走,莫要让王公子久等。”
江彦听到此处,忙轻咳一声,负手而立,盯着屋顶的大洞,做出一副仰望星空的名士模样,听得足音渐近,回过头来灿然一笑,道:“二位大哥商议的怎么样?”
王盛干咳一声,态度又比方才恭敬了几分,道:“公子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器宇不凡、文成武德、人中龙凤,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人物,让我们一见便心折。我们二人本是蜀中卫所兵尉,天幸让我等遇见公子,实在是托了……托了灶神爷的洪福,我二人均愿追随公子去南楚建功。”他搜肠刮肚,直恨不得把心中所知的誉美之词一股脑全倒出来,来讨这王公子欢喜才好。
江彦面皮一抽,强忍住笑意,心想:“我有他说得这般帅气么?今日之前怎么没听人提起过?是了,他说‘明眼人’看了便知,定是以前遇见的人眼睛都不怎么好使。不过为何我每日照镜时也没发现,难道我的眼睛也不够明么?”
心中胡思乱想,口中却说道:“二位壮士有此心思,我求之不得。他日安然到达宜都,本公子必然不会薄待二位。”又信口开河一阵,说了些封赏许愿的漂亮话。
不想这一下却演得太过,李镛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心想这些世家子弟都是一个德行,当年那解毅正也是说得大度,可背后还不是该如何使坏便如何使坏,也不见留情半分。这王公子家世比解家更为显赫,说得话也更是好听,到时候只怕后患更多。他越想越不对劲,恶念陡升,寻思有几十两银子也不少了,保不准这公子哥身上还藏了些别的宝贝,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这公子,发笔横财再说。
李镛心知若贸然露出杀意,必为王盛所阻,二人相交多年,若是为此事起了争执,反倒不美。得寻个由头先支开他,自己再把王公子一刀斩为两段,到时候人都死了,王盛纵然不愿,也没话好说。便道:“老王,我看这锅狗肉汤快熟了,不如你去后面看看有没有碗筷,拿一套过来。王公子可是贵人,总不能跟咱们两个老粗一样用刀挑着吃罢!”
王盛瞪了他一眼,道:“你却有心了。”举步向灶房行去。
李镛本面带笑意,见王盛走远,双目杀机闪现,突然抽出单刀,向江彦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