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日辰夕青

3、横戟 “咚！”江

　　“咚！”

　　江彦把水桶猛地放在地上，双手插腰，不住喘气，这一下止不住力，木桶里的水倒有一半洒了出来。

　　那正剥皮的老李瞧了他一眼，讥道：“格老子的，半桶水就成这熊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你小子还真他奶奶的是个书生，百无一用啊。”

　　江彦也不反驳，只是讪讪一笑，退回墙角席上坐下，揉揉有些脱力的肩膀，望着那墙上的火把怔怔出神，恍然间心思不知不觉又飘回到了数月前燕兵攻城的那个夜晚。

　　燕兵攻下汉中，纵兵屠城三日的消息传来，整个宁州城都处在极度震惊之中。那天酒楼里一个客人也没有，秦老板在楼上的房里呆了很久才出来，然后召集了所有的伙计，宣布云外楼从今天起开始歇业，并告知大家宁州若被攻下，亦可能面临被屠城的噩梦，让大伙儿别呆在城里等死，赶快出城各自逃命。

　　江彦记得平日看来五大三粗的庞厨子当时就放声大哭起来：“我吃了多少苦才从北方逃过来，心想凭手艺赚些子儿娶个川妹子传宗接代。本来钱都存够了……杀千刀的胡人呐！现在全完了！我跟你们讲啊，那些胡人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活禽兽啊……”

　　老庞嚎得是声嘶力竭，众人都被他的哭声所扰，一个个忧心忡忡，江彦自己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秦老板看着大家无语，忽然缓缓开口，对大家说道：“蜀国已没有希望，最终将臣服在燕军的铁蹄之下，整个西川也不会再有半份乐土。大家去南楚罢，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阻止燕国大军的席卷天下，那个人便在南楚了。往楚国走罢，去荆州、去扬州，去哪里都好，忘掉蜀中发生的悲剧，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秦老板当日那不同往常的低沉而温婉的悦耳声音，似乎到现在仍句句在耳，江彦听了秦老板的话，当时便收拾细软逃出城去，连夜赶往南楚。可惜世道崩塌，行路艰难，路上常有暴民流寇，至到现在，仍未行到宜都。

　　唉，江彦苦叹一声，危邦出匪盗，乱世思良臣。要想像秦老板说的那样开始新的生活，又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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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上楼船。

　　莫先生去后，那校尉道：“据我前方斥侯传书回报，宜都全城处处烟花爆竹，并无特别之处。官衙民间也都只顾采购年货，既没有加强警戒，亦不曾派出探马，应是未收到丝毫风声，看起来好像无任何防备。”

　　慕容统摆了摆手，令那校尉退下，接着冷哼一声，道：“我军一路匿行藏踪，要的便是出其不意这四个字。南人养尊处优惯了，且不休武备，耽于逸乐之处，又何止宜都一城？宜都一地得风貌，不过是南朝写照，我昔日入楚，曾滞留南都建康达数年之久，对那些南朝大臣可算知之甚深。建康世家面上只知高谈阔论，打压寒门，暗地里却又互相倾轧，争权夺利不休。谢安叔侄一去，整个南楚再无良臣名将，若非北塞反复难平，我大燕又岂能容南人安逸到今日！”

　　昔年氐秦天王苻坚统一北方，挥师百万南侵，本欲一战功成，一统天下，不想却为谢安之侄谢玄率北府兵于淝水大破之。氐秦兵败后，北方大乱，慕容霸时为苻坚大将，趁乱自立。后谢玄北伐，慕容霸为先北后南，曲意交好南楚，不但向南楚称臣，更是送嫡女与楚和亲。当时慕容霸长子慕容仪为送亲使节入健康，慕容统名为陪同副使，暗地里却被授于刺探要务，一同入楚。

　　刘嵬跟随慕容统颇久，对这些往事知之甚详，当下陪笑道：“上将军为陛下探得南楚实情，真正是卧薪尝胆了一番，来日平定了江南，上将军当是首功，到时陛下便是以王公之爵相赐，也不算过厚了。”在场诸人均为慕容统心腹，是以刘嵬说起话来也无甚么顾忌。

　　慕容统微微一笑，正要答话，却见右侧下方一人欲言又止，便道：“毅正勿须心有顾虑，有甚么话但说无妨。”

　　那名唤毅正之人告了声罪，道：“上将军本是人中蛟龙，贵为帝室之胄，英武不凡。天下英豪，本少有能与将军比肩者，南楚安逸之地，更无人能望将军项背。环顾南楚诸将，文恬武嬉，能独当一面者更是少之又少，皆不足为虑，不过唯有一人，却不可小觎。”

　　慕容统“哦”了一声，似来了几分兴趣，道：“毅正所言却是何人？”

　　那毅正沉声道：“此人之名将军必定听闻，乃是将门之后，出自北府兵，祖上更是大大的有名。”

　　慕容统双眉一挑，正要答话，刘嵬却道：“毅正说的这人，难道是现任荆州刺史、陈兵于江陵的祖门祖贲？”

　　毅正肃容道：“正是祖贲。卑下曾随先上与祖贲决胜沙场。祖贲为人颇有帅才，亦通晓统兵之术，自身更是南楚有数的高手，弱冠之时便领兵于汉水大破蜀军。大兴二年，为谢玄副将，征讨北魏，又于淮北大败拓跋魏氏，并于万军之中亲手斩杀魏国大将拓跋儃，令魏国震荡。谢玄故去后，南楚国势江河日下，而我大燕正龙腾当兴，当时彼弱我强，我军又夺得襄阳，本可行鲸吞荆州全境之事，但南楚也非举朝都是昏庸之人，那楚国元鼎皇帝当机立断，起用祖贲镇守荆州，祖贲一至，我军便再难寸进，与南楚又成两相对峙之局。今次将军若要洞开南楚门户，为陛下成万世不朽之基业，当要首诛此人。”

　　这毅正本姓解，是西川望族子弟，曾在西蜀为官。待蜀国为北燕所灭，蜀王率百官归降，解毅正亦随之降燕。他擅练水师，在巴蜀一带颇有声名，降燕后便被慕容统招致麾下，与刘嵬一副一正，辅以练兵之责，身处燕营时日未久。

　　位处众将右侧首位的一员彪形悍将双眼一瞪，目露凶光道：“解毅正你莫要光涨他人威风，那祖贲光挫败些沙场小儿，又算得了甚么本事？魏蜀精锐，嘿嘿，胡吹大气！说来吓人，不过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土鸡瓦狗而已！上将军自不消说，便是我纥奚兀迩，也可在举手投足间扫平！”

　　这纥奚兀迩乃北燕贵族，秃头纹身，以钢箍环额。他生性残忍，有生裂狮虎之力，在战场上常以徒手撕人为乐。他以楚人文弱，不堪一战，平素却是极为轻视。解毅正既为汉人，说起祖贲往日战绩，话语中不免便带了些推崇之意，而这些许推崇，听在这胡人悍将耳中，却激起了他的脾性，是以当即开口发难。

　　解毅正被他凶相一吓，心神一滞，反驳之语便说不出口，胡人诸将瞧在眼内，心中自添了几分不屑。靠左首的一员胡将贺楼契以略带嘲弄的口气道：“祖贲此人的事迹我也听说过一些，不过是年轻时有点运道，跟着谢玄打了几场大仗，得了个‘江左虎贲’的名号，这其中的功劳只怕一多半是托荫于谢玄。后来谢玄一死，他独自镇守江陵，虽然像你所说阻我大燕一时，也不过是因我大燕当时专于北方，这才放了他一马。就勉强算他是个‘未失寸土’，可屈指算来，他出任刺史已有七个年头，这七年间连半寸土地也不曾得。他祖贲如果真如你解毅正所说的这般了不得，为甚么只懂得龟缩在江陵城内，而不敢移师半步？”

　　此言一出，诸将纷纷附和，随即讥笑之声四起，极尽揶揄讽刺之能事，由臣到君，将南楚数得上号的人物嗤笑个遍，直说得南楚朝廷仿佛一文不值，好似燕国王师早便攻陷建康，楚帝已做了阶下之囚一般。

　　慕容统见状不由眉头一皱。

　　刘嵬察言观色，见慕容统面露不悦，忙咳嗽一声，笑道：“诸位将军雄心万丈，看来南楚君臣这次真是要大难临头了，那祖贲不日也必将被哪位将军所擒。不过兵书里面倒有个说法，叫甚么‘擅战者无赫赫之功’，这祖贲在南朝也算是得享大名的人物，据说谢玄生前对他也甚为赞赏，曾将他比做当世的卫青。保不准此人真有几分真材实料，也未可知。”

　　纥奚兀迩傲然道：“谢玄打仗确有一套，不过看人却强不到哪里去，瞧他死前推荐的那个北府兵新统领刘固义，便是个不折不扣的软骨头。依我看这祖贲也强不到哪去，嘿嘿，‘江左虎贲’，哪怕真是一头猛虎，遇上我大燕也要变成只病猫了！七年不出荆州一步，就算确有些本事，想必也是来得有限，不过一守城之将罢了。待老子为上将军拿下宜城、竟陵，到时候大军与襄阳守军连成一体，再锁死大江，哼哼，届时他祖贲还能玩出甚么花样来？”言罢双目斜视，落在解毅正身上。

　　解毅正暗叹口气，避过纥奚兀迩的逼人目光，向慕容统深鞠一躬道：“上将军，卑下绝无夸大言辞、为祖贲扬名之意。只是谢玄亡后，南楚为何能得偏安之局？虽是时局使然，可亦多赖此人之力。此话绝非虚言，还望将军明鉴。”

　　慕容统左手微摆，本自吵闹的众将皆立时闭口不言。慕容统目光沉静如渊，缓缓扫过诸人面庞，最后定在纥奚兀迩脸上。这凶悍之人表现得出奇恭顺，低目垂手，避往一旁。

　　慕容统淡淡地道：“若破晓前你纥奚兀迩仍是这般目无余子、轻敌自傲，那来日的攻城之战便不用来了。”

　　纥奚兀迩闻言浑身一震，忙伏身在地，道：“兀迩狂妄自大，请上将军降罪！”

　　慕容统不怒自威道：“临阵轻敌乃兵家大忌。为将者不可无傲骨，却不可不知敌将，盲目尊大，你可是不知？”

　　纥奚兀迩不敢答话，只是连连叩首不已。

　　慕容统看了他半响，旋即洒然一笑，探一只手扶起纥奚兀迩，道：“知错便好，无须如此。我用你纥奚兀迩，可不是因为你纥奚家长子的身份，而是看中你在沙场上的那股子悍气。”

　　转头又望了解毅正一眼，拍着他的肩头笑道：“毅正处事以谨慎为上，亦是行军正道，你是蜀人，岂不闻‘诸葛一生唯谨慎’之言？听说毅正对南朝美人情有独钟，成都家中的十一房妻妾倒有一大半娶自南楚，待日后攻陷宜都，本侯可为毅正做主，选城中佳人，娶丽者配与你为十二房新妾，说来也是一桩美事。如何？”

　　解毅正受宠若惊，忙长拜谢恩。

　　慕容统迎风长笑，陡然横戟于江心之上，一手轻抚上戟柄，双目却是精光大盛，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久闻祖贲不但是南楚为数不多的良将，更是南方第一刀法大家，内外武功已臻化境。异日对垒疆场，我用此戟饱饮其鲜血，亦是人生快事！祖贲啊祖贲，你可勿要让本侯失望！”

　　纥奚兀迩大喝一声道：“愿跟随上将军杀祖贲，夺荆州，平天下！”

　　众将齐声诺道：“愿为上将军效死！”

　　声震惊涛。

作者有话说

　　建康，又称建业，今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