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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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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种不会把人当粮食,它们把其他生物的躯体当成后代的培养皿,产卵后宿主非但不会觉得痛苦,还会因为体内暂时有了巨大虫的卵而获得与巨大虫同样信息素,因而不会被攻击。
但相对,代价也是巨大的。
没办法,救不了的,与其等幼虫游走于血管抽干血液再从眼耳口鼻爬出来,一颗枪子更显仁慈。
枪子和失去一条腿,妳选择哪一种呢?——女孩得到了这样的选择题。
止血带已经绷在了女孩大腿处,防止巨大虫的卵再向上游移。女孩躺在那张医疗床上,四肢和腰都被紧紧与床捆绑在一起。
安余说,麻醉剂和止疼药都没有了,没有任何方法能缓解她的疼痛。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要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截肢手术。
女孩嘴里被塞了东西,防止她咬到舌头,所以她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唔唔地哭。
“要不还是算了吧,”有人悄悄找到安余,“之前这种情况没有一次救回来,你怎么总不长记性?”
就连狄尼勒也并不赞成进行手术,不过不是对安余的作法有异议,单纯是这离灰色线太近,血液可能引来巨大虫,而且他们本身还有回收4队车辆的任务,拖到天黑就危险了。
“任务继续。”狄尼勒宣布,“救援车跟在最后,手术只能在路上进行。”
安余感激地看了狄尼勒一眼,进车箱时发现齐斩执意地跟在身后,他有些不解,“你去开车。”
“我要跟你在一起。”齐斩说。
“那谁开车?”安余也有点着急了。
然而齐斩就那么沉眼看着他,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耍起了他的性子,安余甚至想对他吼叫将他踢出去,可他最终没有那么做。
他真受不了被齐斩用那种目光瞧着,好像自己才是躺在床上濒死的人。
齐斩最后还是如了愿,狄尼勒从另辆车子调过来人。
“按着。”
安余拿着手术刀,几乎冷漠的语气让齐斩跳上床去按住女孩的腿,他要在齐斩两手按压之间的位置切开皮肤。
齐斩没有一丝犹豫轻盈地跃起,又以足够将女孩手骨折断的力气压住了她的的腿,他知道一旦手术开始,这样的力气对于女孩的挣扎根本不显沉重。
就算有束缚带,就算有人大力的压制,那种被剥开皮肉挑断筋膜的痛苦足够让人迸发出无限的潜力,她会忘记自己的承诺不顾一切地挣扎,撕咬所有口腔里的东西,咒骂任何出现在脑中的人,她更可能因巨大的疼痛刺激直接疯掉。
齐斩的手没有移动分毫,因为止血带的作用和安余利落的刀,创口出血并不严重,他按压的两只手还是逐渐被雨势渐强的红泼洒覆盖。安余垂着目光没有看他的手,他的眼里只有那一道由自己亲手造成的创口,他的节奏始终平稳恒久如某首C大调夜曲。女孩的身体被电击般抽搐,他充耳不闻,他的刀比任何野兽的獠牙更加冷酷决绝地切掉那些暴露的神经。
额上汗液就要滴进他的眼里,他的手不能腾出空来,自己的也不能。齐斩探出上半身,他想自己看上去一定像只努力从井口跳出去的青蛙,但他也知道没有人会看自己。
他艰难而用心地舔掉了安余额上的汗。
“挡到光了。”安余说。
他赶快回到原位,神经被生生切断,韧带与身体失去了联系,女孩像只断了弦的弓,她崩溃了。
血压下降,心率加快,血液缺氧,女孩瞳孔放大,出现休克症状。他的身体负荷度终于超出精神的承受力,大脑要被强制关机了。
“给我坚持住!”安余大吼一声。
心电图警报一样响了起来,而根据经验,警报过后的心电图通常会变为一条直线。
安余的集中力虽然全在创口上但并不表示他瞎,他看得见此时这小小车箱空气中荡起的银蓝波浪,波浪中闪着琳琅光点,车箱里的温度都跟着降低。他无力分心,但能感觉到那些水流的幔布缓缓折叠聚拢过来,凝聚成了一个水球样的东西,照着女孩的头砸了下去。
女孩兀地睁开眼,张大嘴口渴之极地猛吸口气,嘶哑的气音听得人毛孔都竖了起来。
但她确实清醒了过来,被alpha的信息素直接攻击了大脑。
安余暗吸口气,没有让自己考虑这样做可能带来的后果,也没有让齐斩住手,他默许了这样的以暴治暴。
*
4队的车辆回收很顺利,这边手术也算得上顺利,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能抗过这样残酷的“刑罚”保住了一条命。
安余执意要去埋掉那条断腿,这次没人敢阻止他,从那个临时拉来的司机嘴里知道全程的大家看他的目光都满是敬畏,并称如果哪天轮到自己,请务必给个痛快。
安余冷笑了下,说“休想”。
安余扛着袋子说随便找棵树埋了,齐斩欲跟过去,只觉身后一只手就要搭上他的肩,他一闪顺势回头,对上狄尼勒那张麦色的脸。
狄尼勒人生得健壮,光看外形说是alpha也很具欺骗性。狄尼勒的领导能力也很强,将17队带得很好,但齐斩就是不喜欢这个人。
岂止是不喜欢。
“你别跟过去。”狄尼勒带着些习惯的命令口吻说,“他需要点私人空间。”
“私人。”齐斩咀嚼着这两个字。
狄尼勒以为他该明白了,那边却见齐斩理都不理自己,转身就走,并给他留下四个大字,“他不需要。”
狄尼勒好歹也管着十几号人,就在兄弟们面前被个小年轻这样无视,难免颜面无光,上去就要逮人。
几只手冒出来,硬是把他们队长按在了原地。
“算啦算啦,刚才的手术他也有出力,就让他去吧。”一个人说。
“他跟安余从前就熟识,也许有什么办法帮安余排解排解呢。”另一个人说。
等等,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不还都很戒备这个alpha的吗?这才几天就向着外人说话了!狄尼勒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有种辛苦养的崽子们被狼叼走的痛心。
“你们是吃错什么药了吗?”
“主要是队长你也打不过他啊,而且我觉得安余也不会反感他跟着的。”这次是他调去给救援车当司机那位,“刚才我看见……”他神神秘秘地说了什么,狄尼勒的脸色变了。
看他这脸色,队员们透出点幸灾乐祸,“所以说队长你就别管了,你那如意算盘也……嗯,也收一收吧。”
“是啊,你就别再打安余的主意了。”
“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
狄尼勒以一当十,先拿自己队员开刀,一时间场面闹哄哄,只有最后的谈话一字不落地进了齐斩耳朵。
齐斩找到安余时,安余并没如他自己所说那样挖个坑把那条断腿埋起来。相反,包裹断腿的袋子被重新打开摊在地上,安余夹着只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断腿发呆。
齐斩不远不近地望了会,迈步过去。他走到同安余并肩的地方,也垂下目光去看那人体的残肢,现在那条腿已经完全变成紫色,从切口的地方流出的不是血水,而是些半透明的紫色幼卵,那些东西像被搅碎的果冻,看上去那么无害。
这种东西齐斩以前见过,那是只装有这样紫色泛着荧光的大罐子,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打开那罐子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那种奇异地与人不同,但绝对属于alpha信息素的味道进入了他的鼻腔,冲进了他的大脑,不知怎么刺激到哪根神经,引发了他的再一次完全的分化。
Alpha与巨大虫,果然是同根同种。人们用巨大虫的甲壳与金属结合制作出生物金属,用巨大虫的信息素改变了人体基因代码创造了alpha,然后又用这一切去对付巨大虫。这么看,也许巨大虫的出现本身也是很久以前的人类制作出的杰作也说不定。
“她怎么样了?”安余问,他果然没因有人打断了自己的独处而不悦,应该说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还是那样。”女孩在手术结束后疼晕了过去,一直没有醒来。齐斩想了想,说,“也许她永远就是这样,不会再醒来了。”
安余反应了下,将头转向他,发现他同时也在看着自己。齐斩定定开口,“我不知道是疼痛给她的伤害更大,还是我的信息素。我曾用这种方法杀死过一个alpha,”他说,“虽然他称不上什么好人,但要问的话,对他的评价应该也是罪不至死,但是我用信息素杀了他。如果那女孩也因此脑死亡变成植物人,安余哥会怪我吗?”
安余确实思考了,但他得不出什么结论,他怎么能对别人的生命下结论。“你为杀死那个alpha后悔过吗?”
“没有,”齐斩的目光是让他有些陌生的,“从来没有。”
“我很后悔,”安余吸了口烟,“我为自己害死的那些人深深后悔。”
齐斩的眉峰蹙了起来,“你并没有做错,那只是一场交易。”
安余的手抖了下,他如今因消瘦而骨节突起只有薄薄一层皮保护的手,那一抖不知抖落了什么,某层自欺欺人的脆弱伪装砰然倒塌,安余连个难看的笑都扯不出来,他有些无奈地看着齐斩。
“那只是一场交易。”齐斩重复。
安余还是没有说话,于是他又重复了一次。
“不是!”这次安余吼了出来,一手指着地上那条断腿,那些恶心的虫卵,“你看到了吗?我就是用这些东西加以粗制滥造的加工制造出的那玩意!我只是为了一个私人的情报,就将那种只存在于理论上的东西给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用!我不知道他们会超量使用吗?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从没有真正去阻止过,去停止供给!”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理想抱负,理论存在于那,就会想去实践,想去实验,想亲眼看到结果。他只是利用了水生种进入人体能产生信息素,免于巨大虫攻击的这一特性,加以简单的操作,让虫卵失去生命力而保留信息素,制造出能溶于血液暂时产生信息素的药水。
现在看看,这是多么粗糙而不负责任的成品。
他们用得太多,只能走上末路,就像这条腿。在他为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不知墙外事时,那么多的人腐烂在这些古树高草间。
“这场交易太不公平了。”安余的烟脱了手,他必须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这只手,才能显得镇定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他的嘴角,他的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像是十分怕冷。
齐斩理应在这个时候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或者亲亲他润湿的眼角。
啊,这才是安余本来的样子。他的心有些痛,又止不住地因膨胀而激烈地跳动,他为眼前这个失控的安余而产生出一种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扭曲的兴奋。
这是他一直都想看到的安余,一个不那么游刃有余,不那么云淡风轻,不那么让他琢磨不透的安余。他把恐惧、自责、怒意、后悔剥开来给自己看。不、是他终于想办法看到了。
他抿着嘴角,用悲伤而充满同情的目光将此时安余每个微表情无限放大,烙印在心里,他贪婪地汲取着,他甚至想要再用言语加以刺激,让他真正地哭出来。他不再满足于安余给予自己的那些顺势而为的温柔,那些特别的偏袒,他要的是他的整个世界,他要的是他的世界每个角落都有自己的痕迹,连那些最为隐秘、羞于启齿、不为人知的角落也一样。
所以说,再给他多看一些,齐斩贪婪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安余冰凉侧颈,“虽然说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可你这样消沉,我就真的要生气了。安余哥你又把我至于何地呢?”
“因为知道你不会听话,我才拼命忍耐,无论心中多么渴望都没有说出‘跟我回去’这样的话。但是,如果你留在这里是怀抱着对其他人的愧疚,为了赎罪,那我可是不允许的,你的心里不是应该只想着我吗?”齐斩将任性的话说得很认真,认真的脸上竟带着点可爱的天真。
安余被他的模样唬住,唬得都有些结结巴巴,“你倒是很会从一些别出心裁的角度让我闭嘴。”
齐斩扬起嘴角笑了出来,他的脸上在笑,一双眸子看得极深,“因为我爱你啊。”
爱是可以创造一些奇迹的,齐斩想。他的手掌上移捧住安余的脸,轻轻地吻了上去。“我觉得,罪恶与爱不分伯仲。”
当时的安余并没有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齐斩已经接受了自己要带着罪恶感爱他一辈子这件事。
想要毁了他的罪恶感,和将永远与这种罪恶感相搏的爱意。
齐斩慢慢环住安余的腰,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像对小孩一样哄着,“我们一起把这个埋了吧。”
他感觉到安余犹豫着,显然是觉得这样有点别扭,他还是点了点头。
齐斩微笑,他的目光穿透那些草那些树,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躲着的人身影晃了晃后消失了。